晨霧還沒散盡的時候,陸懷民已經蹲在河灘上快一個鍾頭了。


    麵前那隻用鐵皮罐頭盒改成的爐子,正“嗤嗤”地冒著嗆人的白煙,這是他用河泥和黏土一點點捏出來的“野外柴火爐”,能讓濕柴也燒得旺。


    爐子上坐著個搪瓷缸,裏頭熬著給父親止咳的枇杷葉水。


    河對岸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隱約能看到公社牆上新刷的標語。


    霧太大,看不清字,但陸懷民知道,那是那種鮮亮的紅底白字,正一層一層地蓋在舊標語上。


    可刷標語的人似乎總舍不得把舊字完全抹去,於是“農業學大寨”的殘跡還從新漆下隱隱透出來,一層覆一層,像是這個沉默時代的年輪。


    搪瓷缸裏的水滾了第三遍,枇杷葉的清香混著土腥味飄出來。


    陸懷民用布墊著手端起缸子,吹開浮沫,抿了一小口——不澀不苦,火候剛好。


    這是1977年6月,皖南一個叫陸家灣的小村莊。


    他是陸懷民,十六歲,初中畢業就回村務農的“知識青年”,如果初中畢業也算知識青年的話。


    父親陸建國是生產隊的老莊稼把式,母親在家操持家務,妹妹陸曉梅十四歲,剛讀完初二,下學期能不能繼續上,還沒著落。


    “懷民啊——”


    坡上傳來母親周桂蘭的喊聲,帶著水鄉人特有的綿軟調子。


    陸懷民應了一聲,小心端起滾燙的搪瓷缸往家走。


    老陸家的土坯房趴在村東頭,屋頂的青瓦縫裏長出幾叢瓦鬆。


    院子裏的棗樹還沒到結果的時候,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搖晃。


    “哥。”


    陸曉梅從屋裏出來,紮著兩個麻花辮,身上的碎花襯衫明顯是母親舊衣改的,袖口接了一截,顏色稍有不同。


    她接過搪瓷缸,小手被燙得縮了一下,卻穩穩端住了。


    “小心燙。”陸懷民說。


    她點點頭,捧著缸子往屋裏走,又回過頭小聲說:


    “昨天王老師說,村裏的學校退學學生越來越多,快辦不下去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晨露。


    陸懷民聞言卻是心裏一動。


    他想起來了——1977年10月,停滯了十年的高考將重新開放。


    這是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時刻,也是這個家庭可能麵臨的第一個重大選擇。


    前世,他是在收稻子時從路過的公社幹部那裏聽說的。


    那時他未滿十七,聽到消息隻是愣了愣,繼續彎腰割稻。


    因為他隻是初中畢業,家裏需要勞力,讀書太奢侈。


    後來呢?


    後來他進了鎮上的農機站,靠自學成了技術員,再後來成了工程師。


    四十二歲那年,他拿到了在職研究生文憑,捧著證書在辦公室裏坐了一夜。


    那些本該在二十歲讀的書,他用了二十年才補上。


    “先吃飯。”母親端出粥和窩頭,“一會兒還要下地。雙搶開始了,隊裏忙。”


    雙搶——搶收早稻,搶插晚稻。


    這是一年中最苦最累的時候,時間緊,任務重,老天爺的臉色說變就變。


    全村老少,隻要能動彈的,都得下地。


    陸懷民看著桌上的早飯: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一小碟醃蘿卜幹。


    妹妹曉梅小心地夾了一根蘿卜幹,在粥碗裏蘸了蘸,才放進嘴裏慢慢嚼。


    就在這時,父親陸建國回來了。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是常年彎腰勞作留下的印記。


    褲腳沾著露水,解放鞋的邊緣磨得發白。


    陸建國沉默地洗了手,坐到桌邊,先喝完了陸懷民熬的枇杷葉水,隨後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地喝。


    一家四口在晨光裏吃早飯,沒有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陸懷民咬了一口窩頭,粗糲的口感讓他差點嗆到。


    但他強迫自己咽下去。這具身體熟悉這種食物,胃已經習慣了這種填充。


    他知道,對現在的中國農村來說,吃飽,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他不止想要吃飽。


    他想要更多。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家。


    ……


    日頭剛爬到樹梢,田埂上已經站滿了人。


    生產隊長敲響了掛在老槐樹下的半截鐵軌,“鐺鐺鐺”的聲音傳遍整個村子。


    男女老少扛著鐮刀、扁擔、籮筐,像潮水一樣湧向金色的稻田。


    陸懷民跟在父親身後。父親走得快,步子又穩,背上的鐮刀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懷民,你帶曉梅割東頭那一片。”父親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她力氣小,你多看著點。”


    “嗯。”


    稻田裏,早稻已經熟透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像一片金色的海。


    風吹過,稻浪起伏,沙沙作響,空氣裏滿是稻穀和泥土的香氣。


    陸懷民彎腰,左手攏住一把稻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劃——嚓,稻稈應聲而斷。


    動作流暢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這雙手,這個身體,記得所有農活的節奏。


    前世那些在圖紙上畫線的日子仿佛一場夢,此刻手掌心裏的老繭才是真實的。


    曉梅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很認真。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後背,碎花布料貼在了瘦削的肩胛骨上。


    “哥,”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小臉上沾了泥點,“你說,同學們都不讀書了,我是不是也應該回來幫家裏幹活?”


    陸懷民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妹妹。


    十四歲的女孩,本該在教室裏背課文、做算術,現在卻握著鐮刀站在稻田裏。


    “你想讀書嗎?”他問。


    曉梅低下頭,用腳踢了踢田埂上的土塊:


    “王老師說,我數學好,不讀可惜了。可是……”她沒說完。


    可是家裏需要勞力。可是讀書要花錢。可是村裏很多女孩讀完小學就不讀了。


    這些“可是”,陸懷民都懂。


    “先割稻子。”他說,“晚上回家再說。”


    他知道,妹妹多麽渴望讀書。


    這個十四歲的女孩,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做作業的樣子,眼睛裏有光。


    而他,不能讓那光熄滅。


    ……


    太陽越爬越高,稻田變成了蒸籠。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陸懷民用袖子抹了一把,繼續彎腰。


    一壟,兩壟,三壟……金色的稻子在身後倒下,整齊地鋪成一行。


    陸懷民轉頭,看見父親在不遠處。


    他割得又快又幹淨,身後的稻捆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父親很少說話,隻是埋頭幹活,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氣都傾注在這片土地上。


    晌午時分,哨子響了。


    大家聚到田邊的樹蔭下吃飯。


    陸懷民打開飯盒,飯菜已經涼了,醃蘿卜條鹹得發苦。


    他默默吃著,看見父親從自己的飯盒裏,撥了小半飯到他盒裏。


    “你長身體,多吃點。”父親說,眼睛看著別處。


    陸懷民喉嚨一哽,沒說話,低頭扒飯。


    “懷民哥!”


    一個聲音從田埂上傳來。是同村的陳誌強,比陸懷民小一歲,去年小學畢業後也回村幹活了。


    “啥事?”


    “你聽說沒?”陳誌強壓低聲音,眼睛卻發亮,“我舅在縣裏運輸隊,他說最近城裏有點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說是……上麵的政策好像在變。”陳誌強湊近了點,“我舅拉貨去地區,聽幹部聊天,經常提到‘教育’‘學校’這些詞。”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圍了過來。


    “能變到哪去?還不是種地吃飯。”


    “就是,咱們能把地種好就不錯了。”


    “嘿,說不定要取消學校了。咱們讀書有啥子用哦。”


    陸懷民沒接話,隻是繼續扒飯。


    陳誌強說的,他比誰都清楚。


    那不是空穴來風——1977年的夏天,中國正處在巨變的前夜。


    雖然恢複高考的決定還要等幾個月才會公布,但那種“鬆動”的氣息,已經像地底湧動的春水,開始浸潤這片土地。


    隻是大多數人還感受不到。


    但他能。


    ……


    傍晚收工時,陸懷民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手掌磨出了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曉梅更慘,手上好幾個血泡,但她一聲沒吭。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村莊染成金色。


    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空氣中飄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晚飯後,陸懷民坐在院子裏磨鐮刀。


    砂石摩擦鐵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母親在燈下補衣服,父親在堆著柴火,曉梅在溫習功課——她借了同學的舊課本,在煤油燈下吃力地看著。


    “懷民,”父親突然開口,“你最近……心裏有事?”


    陸懷民的手頓了頓。


    父親不識字,但看人的眼光準。


    這個老莊稼把式,能從稻葉的顏色看出缺什麽肥,也能從兒子的沉默裏看出心事。


    “爸,”陸懷民放下磨石,抬起頭,“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能繼續上學,您覺得……”


    他沒說完。這話在1977年6月的皖南農村,聽起來像癡人說夢。


    父親深深吸了一口旱煙,煙霧在暮色中緩緩散開。良久,他才說:


    “你記得村西頭的老陳先生嗎?”


    “記得。以前教過書的先生。”


    “嗯。”父親點點頭,“最困難的那幾年,村裏沒幾個識字的人,誰家要寫封信、讀個通知,都去找他。他總說,字是人的膽,識了字,走到哪兒都不怕。”


    父親頓了頓:


    “後來他年紀大了,眼睛不好,還是摸著一本舊字典,用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我去看他,他拉著我說,‘建國啊,我這輩子沒留下啥,就留了幾本書。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讓他們念書。書裏有路。’”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有曉梅翻書頁的沙沙聲。


    “懷民,”父親看著兒子,“咱們莊稼人,靠土地吃飯,實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麽條路,能讓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不攔你。”


    陸懷民的喉嚨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親沒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想過,但沒說出口。


    那時家裏太窮,窮到連“夢想”都是奢侈品。


    “我隻是……隨便想想。”陸懷民低聲說。


    “想想好。”父親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人活著,得有個念想。”


    ……


    夜深了。


    陸懷民躺在木板床上,透過窗欞看著外麵的星空。


    農村的夜,黑得純粹,星星密密麻麻,格外深邃。


    他腦子裏轉著各種念頭。


    高考恢複的消息會在十月公布,考試則在十二月,離現在還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時已經臨近考試,很多人來不及準備,隻能倉促上陣。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提前知道。


    理科……數理化……他已經很久沒碰過了。


    前世那些知識,在幾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變成應試的內容,還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課本。


    初中畢業那年,他的課本都賣了廢紙。


    農村孩子讀書,少有能把課本留到第二年的,要麽傳給弟妹,要麽賣了換錢。


    他翻身下床,躡手躡腳走到堂屋。


    煤油燈還亮著,曉梅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下壓著皺巴巴的數學作業本。


    陸懷民輕輕抽出本子,翻開。


    字跡工整,每一道題都做得認真。


    有些題明顯超綱了,但她硬是用笨辦法解了出來,旁邊還有小字的注釋——“老師說可以這樣想”。


    他心頭一熱。


    把作業本放回去,陸懷民看到牆角堆著些雜物。


    走過去翻找,在舊籮筐下麵,發現了一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一看,是他小學時的課本。


    語文、算術、自然,三本,邊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頁都幹幹淨淨。


    還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實驗》,是他五年級時,從縣裏來的代課老師那裏借來抄的。


    那個老師隻待了三個月,就被調走了。


    走之前,他把這本手抄本送給了陸懷民:“你手巧,愛琢磨,以後會有用。”


    後來呢?


    後來在農機站,這本小冊子真的派上了用場。他靠上麵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機。


    陸懷民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萬物皆有理,理在細微處。”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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