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廣財沉吟著,目光掃過倉庫裏的麵孔,最終落在陸懷民身上:“懷民算一個。他聰明,又肯學。”


    “還有一個名額呢?”趙誌國問。


    陸廣財看向王秀英:“王老師,您看……”


    王秀英站起來,目光在人群裏搜尋。


    陸懷民心裏希望是曉梅,但他知道,妹妹年紀還小,基礎也還不夠,眼下這個機會,還輪不到她。


    王秀英的目光最後停在李文斌身上:“李文斌吧。他基礎紮實,又是知青,去縣裏方便些。”


    李文斌愣住了,呆呆地站著,直到旁邊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過神,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王老師,謝謝隊長!”


    趙誌國在本子上記下名字:


    “好,那就這麽定了。下周日,十月十六號,早上八點,準時到縣文化館報到。自帶紙筆和幹糧。可能要上整整一天。”


    他收起文件和本子,又特意對陸懷民囑咐了一句:“你準備一下,可能會有個簡單的摸底測試。不用緊張,就是看看大家的基礎在哪,好安排教學進度。”


    “是。”陸懷民應道。


    趙誌國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倉庫。


    煤油燈下,一張張年輕的臉,眼睛裏映著跳動的火光。


    “好好學。”他說完這三個字,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倉庫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懷民!你要去縣裏上課了!”


    “文斌也是!好樣的!”


    “縣文化館啊……裏頭肯定有好些書!”


    陸懷民、李文斌被興奮的人群圍在中間。


    陳誌強擠過來,輪流給了兩人結實的一拳,咧著嘴笑:“行啊!這回可真是給咱陸家灣長臉了!”


    李文斌還在擦眼鏡,掩飾著激動。


    陸懷民心裏也熱乎乎的,忽然想起那晚陳衛東月下的話。


    縣文化館的培訓……他都打算放棄了,沒想到居然峰回路轉,莫非此事跟陳衛東有關?


    “哥。”


    衣角被輕輕拽了拽。陸懷民轉頭,看見妹妹曉梅不知何時來到了身邊。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羨慕,有驕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哥,你去縣裏好好學。”她小聲說,“我在家,也會好好學的。王老師說,明年可能有初中複課考試,我想試試。”


    陸懷民心裏一暖:“你肯定能行。哥相信你。”


    “嗯!”曉梅用力點頭,“等你從縣裏回來,教我新的。”


    “一定。”


    ……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陸家灣。


    陸懷民和李文斌要去縣文化館學習的消息,成了村裏最大的新聞。


    羨慕的有,說風涼話的也有。


    “去縣裏學習?學什麽?學完了還不是回來種地?”


    “就是,浪費那個時間。”


    “我看是陸廣財偏心,怎麽不讓我家小子去?”


    但更多的人是支持。


    尤其是那些家裏有孩子在掃盲班學習的,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識帶來的變化——孩子會算工分了,能看懂農藥說明了,甚至能給家裏讀信了。


    陸建國和周桂蘭的反應很平靜。


    晚飯時,母親多炒了一盤青菜,還煮了兩個雞蛋。父親照例沉默地吃飯,隻是在陸懷民添飯時,說了一句:


    “去了縣裏,少說話,多聽。你們兩個,互相照應著。”


    “嗯。”


    “錢夠嗎?”


    陸懷民算了算:“上次您給的還沒動多少,來回車票四毛,中午啃個饅頭一分,花不了幾個。隊上說,能給報一半車錢。”


    “嗯。”陸建國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隻是夾起一筷子雞蛋,放進了兒子碗裏。


    ……


    十月十五號,星期六。


    晚上,倉庫裏舉行了一個簡單的送行會。


    王秀英帶來了自己珍藏的一支鋼筆——英雄牌,筆尖已經磨損,但還能用。


    “這是我愛人留下的。”她把鋼筆放到陸懷民手裏,“他說,筆是讀書人的武器。現在,我把它給你。”


    陸懷民握著溫潤的筆身,鄭重道:“謝謝王老師,我一定好好用。”


    李文斌收到了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是趙援朝用自己攢的飯票,從供銷社換來的。


    “文斌,好好記筆記。”趙援朝拍拍他的肩,“回來講給我們聽。”


    陳誌強和其他幾個年輕人湊錢買了半斤水果糖,用舊報紙包著,塞進兩人的行李。


    “懷民哥,文斌哥,加油!”


    “給咱們陸家灣爭光!”


    煤油燈下,每個人的臉都泛著溫暖的光。


    陸懷民看著這些朝夕相處的麵孔,忽然生出濃濃的不舍。


    這間破舊的倉庫,這些粗糙的木桌,牆上斑駁的粉筆字,還有深夜時分的竊竊私語和恍然大悟的輕呼……


    這一切,構成了他重生後最真實的溫暖。


    “大家放心。”陸懷民站起來,“我們兩個去縣裏,不隻是為自己學。我們會把聽到的、看到的,都記下來,帶回來。咱們這個學習小組,不會散!”


    “對!不會散!”所有人異口同聲。


    ……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黑著。


    陸懷民輕手輕腳地起床,母親已經等在灶間。


    鍋裏是熱騰騰的玉米糊,桌上放著兩個窩頭,還有一小罐醃蘿卜。


    “多吃點,路上遠。”母親把窩頭塞進他懷裏。


    父親也起來了,默默檢查他的行李——幾本最核心的課本,一個裝滿水的軍用水壺,一小包幹糧,還有那支英雄鋼筆。


    “走吧,別誤了車。”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院子。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村口的土路上,李文斌已經等在那裏。他也背著一個舊書包,眼鏡片在微光中反著光。


    “陸叔,懷民。”


    “走吧。”


    三人沉默地走在土路上。腳步聲在霧中顯得沉悶而清晰。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到了公社汽車站——其實就是一個土台子,旁邊立著塊木牌,寫著“青陽鎮—縣城”。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班車來了。


    是一輛老舊的公共汽車,綠色的漆皮斑駁脫落,車窗玻璃上沾滿泥點。


    車上已經坐了些人,大多是去縣城辦事的公社幹部,或走親戚的農民。


    陸懷民和李文斌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父親站在車窗外,什麽也沒說,隻是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


    陸懷民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著父親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


    李文斌小聲說:“懷民,緊張嗎?”


    陸懷民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


    “我也是。”李文斌推了推眼鏡,“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這個詞,精準地概括了此刻的心情。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近兩個小時,到達縣城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縣城的街道比青陽鎮寬敞許多,兩旁的房子大多是磚瓦結構,偶爾能看到兩三層的小樓。


    街上行人明顯多了,自行車叮鈴鈴地穿梭,還有幾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緩慢駛過。


    “到了。”司機喊了一聲。


    陸懷民和李文斌下了車,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有些茫然。


    “文化館……在哪兒?”李文斌張望著。


    一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人經過,聽見他們的對話,停下來:“你們是來參加那個培訓班的吧?”


    “對,同誌,請問文化館怎麽走?”


    “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右拐,看見一個灰色三層樓就是。”中年人熱心地說,“今天來了不少人,你們順著人流走也行。”


    果然,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三三兩兩的年輕人,都背著書包或挎著布包,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這些年輕人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或綠軍裝,有的戴著眼鏡,有的手裏還拿著書,邊走邊看。


    年齡參差不齊,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也有三十出頭的,甚至有幾個明顯已經結了婚、臉上帶著滄桑的。


    但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有一種相似的東西——渴望,和緊張。


    陸懷民和李文斌跟著人群,很快看到了那棟灰色三層樓。


    樓是蘇式建築,方正正,牆麵上刷著已經褪色的標語:“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樓前有個小廣場,此刻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足有上百號。


    “這麽多人……”李文斌深吸一口氣。


    廣場邊上擺了幾張桌子,幾個工作人員正在登記。


    “排隊!排隊!按公社排隊!”一個戴眼鏡的女同誌拿著鐵皮喇叭喊。


    陸懷民和李文斌找到青陽公社的牌子,排進隊伍。


    隊伍移動得很慢。每個人都要登記姓名、年齡、文化程度,還要出示生產隊的推薦信。


    輪到陸懷民時,登記的女同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陸家灣的?”


    “是。”


    “十六歲?”


    “是。”


    女同誌在表格上記下,又看了一眼他的推薦信:“初中畢業就在家務農?”


    “是。”


    “嗯。”她沒再多問,遞過來一張油印的聽課證,“進去吧。九點準時上課,遲到超過十分鍾就不讓進了。”


    “謝謝。”


    陸懷民接過聽課證——一張粗糙的紙片,上麵手寫著編號“077”,蓋著“縣文化館”的紅章。


    他和李文斌走進文化館大樓。


    樓裏很暗,走廊狹窄,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是白灰,已經泛黃。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


    但所有的牆上,都貼滿了字畫、標語、宣傳欄。


    有毛筆寫的詩詞,有素描畫,有剪報,還有手抄的科學知識——“什麽是光合作用”“牛頓三定律簡介”“簡單的幾何證明”……


    每一張紙都貼得工工整整,有些邊角已經卷起,顯然貼了很久。


    陸懷民放慢腳步,一張張看過去。


    在一張泛黃的《人民日報》剪報前,他停住了。


    那是1977年8月的一篇報道,標題是《鄧xp同誌談教育戰線的撥亂反正》。


    文章被紅筆圈出了幾段,旁邊有小字批注:“知識分子的春天來了”“教育要麵向現代化”。


    “懷民!是陳老師!”李文斌忽然激動地低呼。


    陸懷民收回目光,看見陳衛東就在一樓樓梯口,正和幾位幹部模樣的人說著話。


    瞧見他們,陳衛東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來了!路上還順利?”


    “順利。陳老師,這培訓班……”


    “是我向縣裏建議的,學員都是各公社推薦上來的好苗子。”陳衛東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欣慰:“總共一百二十多人,分了三個班。你倆在二班,我當班主任。”


    他一邊引著兩人往裏走,一邊細細叮囑:


    “先去裏麵領資料,八點開班儀式,教育局劉副局長親自講話。九點正式上課,上午數學,下午語文政治。中午歇一個鍾頭,自己帶了口糧吧?館裏供應開水。”


    所謂教室,其實是文化館一樓臨時騰空的大廳。


    原來的展覽櫃靠牆堆放,中間密密麻麻擺了幾十張長條木凳。


    沒有課桌,每人發了一塊薄木板墊在膝頭權當書寫板。


    黑板倒是新的,墨黑墨黑,還沒寫過字。


    “條件簡陋,大家克服一下。”陳衛東說,“要緊的是接下來三個月,咱們腦子裏要裝進去的東西。”


    陸懷民和李文斌在前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續有人進來,長條凳很快坐滿了。


    八點整,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男人走上講台。陳衛東介紹,這是縣教育局副局長,姓劉。


    劉局長沒拿講稿,雙手撐著講台,目光掃過全場。


    “同誌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力,“今天,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學習。”


    台下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已經很多年沒坐在教室裏了。我知道,你們要幹活,來這裏不容易。我知道,有人質疑,農民學這些有什麽用?”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今天告訴你們——有用!太有用了!”


    “國家要發展,民族要複興,靠什麽?就靠知識,靠人才!你們現在寫的每一個字,算的每一道題,都是在給咱們這個國家的明天,添一塊磚,加一片瓦!”


    掌聲響起來,起初零星,隨即匯成一片。


    陸懷民跟著鼓掌,心裏卻想起那句:“知識是民族複興的火種。”


    劉局長繼續講:“這次培訓,可能隻有兩個月甚至更短。時間緊,任務重。但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兩個月,可能會改變你們的一生,也可能改變很多人的一生。”


    “因為你們學到的,不隻是怎麽考試。你們學到的,是一種精神——不甘落後、奮發向上的精神!這種精神,會從你們這裏,傳回你們的村子,傳給你們的家人、朋友、鄰居!”


    “所以,珍惜這個機會。拚上一切,去學!”


    掌聲再次雷動。


    有人眼圈紅了,有人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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