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動作麻利,不到十分鍾就把那把擦得鋥亮的五六半背在了身上。


    這槍是他的老夥計,槍托上的木紋都被磨得紅潤發亮,槍管裏頭不僅沒有一絲灰塵,還透著股好聞的槍油味兒。


    他腰上纏了一圈子彈袋,沉甸甸的黃銅子彈把那一身衣服勒出了褶子,看著既滑稽又透著股子悍匪的勁頭。


    李山河沒拿長槍,他把那把從蘇聯帶回來的獵刀插在靴筒裏,腰間別著那把勃朗寧,後腰插著手插子。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進山不再是為了那幾張皮子拚命,這更多的是一種巡視,像是一個地主老財去自家地裏看看莊稼長勢。


    後院的大鐵籠子門開著,二憨已經不耐煩地在院子裏轉圈。


    這頭斑斕猛虎似乎也聞到了空氣中那股來自大山的召喚,原本在那逗弄黑豬時的慵懶勁兒全沒了。


    它那身皮毛在陽光下隨著肌肉的抖動泛著金光,粗大的尾巴像是條鋼鞭,掃得地上的枯草葉子四處亂飛。


    看見李山河和彪子全副武裝地出來,二憨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主動走到了大門口,那雙金黃色的眼珠子裏透著一股子渴望。


    “走吧,大家夥。”李山河拍了拍虎頭。


    二憨朝著老婆孩兒吼了一嗓子,直接頭也回的跟著二人離開。


    二人一虎出了村,順著村後的那條土路直奔北坡。


    剛進林子那會兒,還能看見村裏人砍柴踩出來的小道,路邊的灌木叢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可越往裏走,那樹就越密,光線也越暗。


    幾人合抱粗的大紅鬆遮天蔽日,腳底下是厚厚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厚棉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到了這就沒了路,全憑經驗和直覺。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混合著鬆脂、腐葉和泥土的特有味道灌進肺裏,讓他那個在城市裏泡得有些發軟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


    這就是老林子的味道,也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基。


    彪子走在前麵開路,手裏拿著把開山刀,時不時劈開擋路的荊棘。


    二憨則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王國,它不再跟在人屁股後麵,而是竄到了最前麵。


    它的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幾百斤的身軀在林子裏穿梭,竟然連一片落葉都沒踩碎。


    時不時它會停在一棵老樹前,直立起來用兩隻前爪在樹幹上狠狠抓兩把,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再轉過身在那位置撒上一泡尿。


    這是在劃地盤。


    它在告訴這方圓百裏的生靈,這裏的王回來了。


    走了大概三個小時,翻過了一道山梁子,前麵就是那片被稱為黑瞎子溝的深山老林。


    這地方平時連村裏最有經驗的老獵手都不愛來,樹太密,容易迷路,而且野牲口多,真要是遇上成群的野豬或者孤狼,那手裏沒個硬家夥真得交代在這。


    李山河停下腳步,蹲在一處背陰的山坡下。


    他伸手撥開地上的枯草,指著那一處有些反常的壓痕,眉頭皺了起來。


    “彪子,過來看看。”


    彪子湊過來,把大腦袋探過去瞅了半天:“二叔,這啥玩意兒?野豬拱的?”


    “你家野豬穿解放鞋?”


    李山河指著那個半個巴掌大的印記,“這地兒背陰,土硬,但這腳印踩得實,說明這人背著重東西。看這鞋底的花紋,不是咱們這邊人常穿的大頭鞋或者烏拉草鞋,是那種南邊工廠裏發的膠底解放鞋。而且這鞋印子挺新,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


    彪子一聽,立馬把背上的槍摘了下來,嘩啦一聲拉開了槍栓:“媽了個巴子的,還真有不開眼的敢來咱們地盤撒野?二叔,你說這幫孫子是幹啥的?偷木頭的?”


    “偷木頭犯不上走這麽深。”


    李山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看向林子深處,


    “這地界既沒有成材的紅鬆林,離運材道也遠,偷木頭累死他們也運不出去。看這架勢,要麽是衝著那是以前老毛子留下的金礦眼去的,要麽就是衝著那咱們這林子裏的活物來的。”


    正說著,前麵的二憨突然停住了。


    它壓低了身子,肚皮幾乎貼到了地上,那原本高高豎起的耳朵緊緊貼在腦後,嘴裏的獠牙露了出來,喉嚨裏發出那種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來的低吼聲。


    這是攻擊的前兆。


    李山河打了個手勢,示意彪子噤聲。


    兩人貓著腰,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慢慢摸到了二憨身邊。


    順著二憨盯著的方向看去,隻見在一片白樺林的空地上,隱隱約約飄起了一縷青煙。


    那煙很淡,要是眼神不好的還真看不出來,那是有人在林子裏生火做飯。


    “好家夥,還在這一住上了。”彪子壓低聲音,眼裏閃著凶光,“二叔,咋整?直接衝過去突突了?”


    “突突個屁,你當你是土匪啊?先摸過去看看底細。”


    李山河按住彪子那躁動的手,“這幫人既然敢進這麽深,手裏肯定有家夥。二憨這體格子目標太大,讓它在這等著,咱倆摸過去。”


    李山河轉頭在二憨腦袋上拍了兩下,指了指地麵,做了個留下的手勢。


    二憨雖然不情願,但它對李山河的命令那是絕對服從,隻能趴在地上,大腦袋枕著爪子,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兩人像是兩隻幽靈,借著樹幹的掩護,一點點向那片空地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那邊的說話聲也順著風飄了過來。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倒像是那遼北一帶的方言,又硬又衝。


    “大哥,這林子裏真有那玩意兒?咱們這都轉悠三天了,除了幾隻傻麅子,連根人參毛都沒看著啊。”


    “閉上你那烏鴉嘴!消息絕對沒錯。那個老孟頭當初喝多了親口說的,這黑瞎子溝裏有當年抗聯埋下的一批黃金,還有幾棵成了精的老山參。隻要幹成這一票,咱們哥幾個下半輩子就能天天吃香喝辣,睡那大屁股娘們!”


    李山河躲在一棵老榆樹後麵,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


    原來是那幫聽風就是雨的淘金客。


    這幫人為了錢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主,既貪婪又凶殘。


    既然撞到槍口上了,那就別怪這老林子風大,把他們的命給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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