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什刹海邊的風向變了。


    原本那股子混合著爛菜葉子和豬糞的餿味兒徹底散了個幹淨,取而代之的是新刷的桐油香和淡淡的木料味兒。


    早起遛彎的大爺們提著鳥籠子路過那座顯蘭格格舊居時,都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隻見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重新上了色,在秋日晨光的映照下紅得紮眼,門上那一排排拳頭大的銅釘被擦得鋥亮,泛著金燦燦的光,看著就透著股子貴氣。


    門口那兩尊漢白玉獅子,原本被賴皮陳當成了拴狗樁,如今汙垢盡去,威風凜凜地蹲在那兒,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王府鼎盛的時候,替主家鎮著這四九城的風水。


    這事兒就像往平靜的什刹海裏扔了顆深水炸彈,激起的浪頭直接拍到了皇城根下的每一條胡同裏。


    四九城的胡同串子、提籠架鳥的遺老遺少,甚至那些整天騎著二八大杠、穿著板綠褲子滿城轉悠的頑主們,茶餘飯後都在嚼舌根子。


    “聽說了嗎?那宅子讓個東北來的倒爺給盤下來了!”


    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大爺,一邊給籠子裏的畫眉喂食,一邊壓低了嗓門跟旁邊的棋友說道,


    “那是真敢砸錢啊,聽說光是從裏麵往外運垃圾的車,就排了三裏地,整整運了三天三夜!”


    “什麽倒爺?那是隱形的大鱷!”


    他對麵的老頭把手裏那個磨得發亮的馬紮往地上一頓,瞪圓了眼睛反駁,


    “我看那架勢,比當年王爺回府還氣派。咱昨兒個可是親眼看見了,那輛黑色的大紅旗轎車,車牌子都不一般,咱這輩子能摸上一把都算祖墳冒青煙。那哪是做買賣的,那是真正有通天手段的主兒!”


    消息長了腿似的,順著這蜿蜒曲折的胡同鑽進了千家萬戶。


    而那二爺,這位曾經落魄到要靠賣祖傳字畫救急、差點餓死在破屋裏的前清貴族,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這位神秘李老板在京城的大管家。


    這一陣子,那二爺腰杆子挺得跟那門前的旗杆似的,身上的長衫洗得幹幹淨淨,雖說袖口還磨得發白,但這人要是有了底氣,精氣神立馬就不一樣了。


    他那是滿麵紅光,走路都帶風,嘴角那兩撇八字胡翹得老高,見人先帶三分笑,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旗人禮數和因為有了靠山而滋生出的得意勁兒,混在一起,顯得格外有味道。


    他也沒閑著,整天夾著個不知道從哪淘換來的舊公文包,穿梭在各大胡同的大雜院裏。


    他那些個老街坊、老相識,多半都是當年旗人的後代,或者是祖上闊過的破落戶。


    如今手裏攥著祖上傳下來的房契地契,守著那漏雨的倒座房,日子過得那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一聽說那二爺搭上了個出手闊綽的財神爺,專門收這沒人要的破院子,一個個眼珠子都藍了,跟聞著腥味兒的貓似的,排著隊往李山河跟前湊。


    李山河也沒含糊,這年頭辦事得講究個排場。


    他直接在琉璃廠附近盤下了一個兩層的小門臉,連裝修都省了,直接掛上了山河商貿駐京辦事處的銅牌子。


    一樓設了個茶座,擺上幾張太師椅和八仙桌,二樓則成了專門談大買賣的密室。


    這天上午,辦事處裏那是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一個穿著對襟褂子、手裏盤著兩個幹癟核桃的老頭,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地契,放在了桌子上。


    “李老板,這是我家老爺子留下來的,就在後海邊上,雖說是個二進的院子,但那是正經的官房。家裏老婆子要做手術,急等著錢用,您給掌掌眼?”


    李山河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蓋碗茶,輕輕撇了撇茶葉沫子。孟爺坐在旁邊,眼皮都不抬一下,隻是掃了一眼那地契,又看了看老頭,微微點了點頭。


    “那二爺,帶人去驗房。隻要手續沒問題,就在市價基礎上,加兩成。”李山河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菜市場買兩斤白菜。


    “得嘞!您就瞧好吧!”那二爺應了一聲,領著老頭歡天喜地地辦手續去了。


    旁邊幾個還在觀望的房主一聽“加兩成”,當時就炸了鍋。這年頭,四合院那是燙手山芋,住著不舒服,賣又賣不上價,誰成想碰上這麽個不差錢的主兒?


    “李老板,這是我家祖傳的……”


    “李老板,我也有一套……”


    李山河來者不拒。


    他心裏明鏡似的,這哪是在買房,這是在抄底整個時代的紅利。


    這些現在看著破破爛爛的院子,幾十年後那就是按億算的硬通貨。


    他讓彪子提著那個標誌性的黑帆布包,隻要合同一簽,現鈔直接拍在桌子上。


    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那是對視覺最直接的衝擊。


    彪子一邊數錢一邊嘟囔:“二叔,咱這是要當房東啊?這破房子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買這麽多幹啥?”


    “你懂個屁,以後讓你當包租公,你就等著數錢數到手抽筋吧。”李山河笑罵了一句。


    這大張旗鼓的收購動作,自然也驚動了一些“上麵”的人。


    這天下午,一輛吉普車嘎吱一聲停在了辦事處門口。


    車上跳下來兩個穿著將校呢大衣的年輕人,板寸頭,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大院裏長大的孩子。


    這兩人也沒客氣,推門就進,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山河身上。


    “你就是那個東北來的李山河?”


    領頭的年輕人揚著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審視,“聽說你在這一片收了不少院子?手筆不小啊。”


    李山河沒起身,依舊穩穩地坐著,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掏出一根大前門點了火:“怎麽著?這四九城買賣自由,我花錢買房,還得跟誰匯報不成?”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外地人這麽硬氣。


    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還沒幾個人敢這麽跟他們說話。


    “有點意思。”年輕人冷笑了一聲,


    “我叫周建軍,住空軍大院的。我就提醒你一句,這京城水深,別以為有兩個臭錢就能橫著走。有些東西,你有命買,未必有命住。”


    李山河吐了個煙圈,眼神驟然冷了下來,那股子在屍山血海裏滾過的煞氣瞬間彌漫開來:“水深不深我不知道,但我這人有個毛病,越是深水,我越愛往裏跳。回去告訴你身後的人,想跟我盤道,讓他自己來,別派幾個生瓜蛋子來試探我的底。”


    周建軍被這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彪子這時候也站了起來,鐵塔般的身軀往那一杵,懷裏還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一臉橫肉直哆嗦,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行,咱們走著瞧!”周建軍扔下一句狠話,帶著同伴轉身就走。


    看著吉普車絕塵而去,孟爺皺了皺眉頭:“山河啊,這幫大院子弟可不好惹,這是有人眼紅了。”


    李山河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紅?那是他們還沒見過真正的肉。彪子,收拾收拾,今晚早點睡,明天淩晨三點,咱們去潘家園鬼市轉轉。既然有人盯著咱們,那就讓他們看看,咱們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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