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你消停會兒,那後備箱都要被你塞爆了!”李衛東穿著一身簇新的中山裝,卻貓著腰在吉普車後麵忙活,嘴裏叼著沒點著的煙,衝著正往另一輛紅旗車裏塞進口巧克力的李山河喊了一嗓子,“那是給你姥帶的,還是打算去八道河子開超市啊?”


    李山河把最後一箱大白兔奶糖往座底下踢了踢,回頭樂了:“爹,瞧您這小家子氣,咱家現在差這三瓜兩棗的?大年初三回娘家,這叫排場,懂不?再說了,我大舅那脾氣您不知道?貨要是帶少了,他那一壇子燒刀子能直接給您灌到桌底下去。”


    提到了大舅,李衛東剛還挺直的腰板瞬間塌了半截,眼神裏透著股子心虛:


    “你這孩子,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那是怕他灌酒嗎?我那是為了團結家屬,懶得跟他計較。老三,你把那倆豬蹄子放下,那是給孩子磨牙的,不是給你磨牙的!”


    李山峰正撅著腚在後備箱邊上尋摸,手裏還真攥著個油乎乎的蹄子,聽見親爹喊,眼皮子都不抬:“爹,我這是幫大夥兒嚐嚐火候,萬一凍壞了,我姥吃了拉肚子咋辦?再說了,我哥都說了,收錢辦事,我今天可是負責看貨的。”


    “你那叫看貨?你那叫監守自盜!”


    李山河過去往他屁股上輕踢了一腳,順手奪下蹄子扔回筐裏,


    “趕緊上車,你嫂子們都等半天了。玉蘭,白蓮,你們上這輛紅旗。寶寶,你帶著清婉和清月,上我爹那輛車,別在那車裏放炮仗啊,聽見沒?”


    張寶寶正拉著張寶蘭的袖子在那數著金項鏈上的圈兒,聞言傻嗬嗬地一樂:


    “當家的,我帶吃的了,不放炮。那車寬敞,我得跟清婉在後座搭個窩,這孩子一上車就想睡覺。”


    “你那是帶孩子嗎?你是打算找個地方冬眠。”


    李山河調侃了一句,看著媳婦們抱著幾個粉雕玉琢的小崽子陸續上車。


    田玉蘭抱著李赫鬆,那孩子裹得跟個紅皮球似的,隻露出一雙黑亮的大眼睛。


    她理了理散落在鬢角的碎發,語氣溫婉:“當家的,你也別老逗爹。他這一宿沒睡好,就惦記著怎麽能躲過大舅那頓酒呢。”


    “躲?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初三。”


    李山河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媽,您坐副駕,給我爹指路,省得他半路故意把車開進雪坑裏逃債。”


    王淑芬瞪了李衛東一眼,拍了拍懷裏的李輕雪,笑罵道:“他敢!他要是敢半路掉鏈子,今年這一年他都別想進東屋睡覺。衛東,聽見沒?開車穩當點,車裏可都是咱家的金疙瘩。”


    “得嘞,王司令發話,咱這穿山豹今兒就當回順風貓。”


    李衛東悻悻地跳上車,發動機轟鳴一聲,冒出一股子熱騰騰的白煙。


    兩輛車一前一後,順著朝陽溝還沒掃淨雪的黃土道就開了出去。


    此時太陽剛升起來,掛在掛滿霜花的白樺樹梢上,晃得人眼暈。


    李山河這車裏,田玉蘭和吳白蓮坐在後頭,兩對母子湊在一塊兒,滿屋子都是奶香味兒。


    吳白蓮捅了捅李山河的椅背,壓低聲音問道:“當家的,之前老田太太說讓你離水遠點,這回姥姥家那邊可全是河岔子,你心裏有個數沒?”


    李山河握著方向盤,眼神動了動,臉上卻依舊掛著笑:“蓮姐,那老太太神神叨叨的,估摸著是看我最近財氣太旺,想給咱家壓壓驚。再說了,現在大冬天的,那河都凍得半米厚,我在冰麵上跳舞都沒事,怕啥?”


    “話是這麽說,可姥姥那本事你是知道的。”


    田玉蘭懷裏的赫鬆扭了扭身子,她輕拍了兩下,“上次姥姥看那打人熊的坑,說你身上煞氣太重,容易招惹不幹淨的。這回讓你去,估計也是想給你這小太歲正正骨。”


    “正骨好啊,省得我總覺得自己骨頭太硬。”


    李山河從後視鏡裏瞧見田玉蘭那擔憂的神色,騰出一隻手,指尖順勢劃過她的手背,


    “放心吧,我這命是老天爺退回來的,閻王爺那兒沒我號。倒是你們,一會兒到了八道河子,看好那幾個調皮鬼。山峰那小子,昨晚還惦記著挖我姥的灶坑呢。”


    車子出了林場,速度提了起來。


    這年代的車雖然沒後世那麽舒服,但在白山黑水間開出一種坦克衝鋒的架勢,也隻有李家爺倆能辦到。


    不到兩個小時,八道河子的輪廓就從雪原盡頭跳了出來。


    那是個藏在幾座山頭坳裏的老屯子,遠遠看去,煙囪裏的炊煙直挺挺地往天上鑽,說明這地方背風,風水極佳。


    “看!那兩輛大鐵盒子來了!”


    村口幾個穿著開襠褲、吸溜著鼻涕的小子正撅著腚玩嘎拉哈,瞧見這兩輛閃著亮光的洋玩意兒,驚得手裏的東西都撒了一地。


    李山河沒停,直接一個漂亮的擺尾,穩穩當當停在了一座掛著大紅燈籠的土牆院子門口。


    那院牆用的是最地道的山石壘的,上麵壓著厚厚的草簾子。


    門還沒開,就聽見裏頭傳來一聲蒼勁又透著喜氣的嗓音:“是大寶子來了吧?我這眼皮子從早晨起就一直跳,準是那貪財的外孫子回來了!”


    話音剛落,朱紅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太太盤著精致的銀發,穿著一身繡著團壽紋的黑緞麵襖子,手裏捏著一杆長長的旱煙杆子,雖然臉上全是如溝壑般的皺紋,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打量人的時候,仿佛能直接看進你骨子裏去。


    正是剛出馬的姥姥。


    李山河他家這邊有個說法,越是剛出馬的人,看事兒越準,李山河看著姥姥,有種老田太太給他的感覺。


    “姥!過年好啊!”


    李山河跳下車,幾步跨過去,一把握住老太太那幹枯卻溫暖的手,


    “您這身子骨是越來越硬朗了,這煙味兒隔著二裏地我都聞到了。”


    姥姥沒急著應聲,先是圍著李山河轉了一圈,煙杆子在他肩膀上磕了磕,又看了看後麵那輛吉普車裏鑽出來的、像下餃子一樣的一群孩子。


    “好!好啊!”


    老太太原本緊繃著的臉瞬間散了開,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褶子都成了喜字,


    “李衛東,你小子雖然不著調,但這生兒育女的本事倒是不減當年。快!快把我的那幾個重外孫抱過來,讓老婆子我沾沾這天上的文曲星氣兒!”


    李衛東在後頭拎著兩捆特供茅台,點頭哈腰地湊上來:“媽,您看您說的,我這一路心驚膽戰的,就怕這車陷坑裏耽誤了給您磕頭。山河這小子非得要把友誼商店給搬來,您瞅這一後備箱……”


    “行了,別擱那賣乖。”


    “走,進屋,上炕暖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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