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日頭剛爬上樹梢,朝陽溝裏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就把昨夜的硝煙氣兒給續上了。


    李山河這一覺睡得,比在老毛子那邊倒騰軍火還累。


    他費勁地把壓在脖子上的一條大腿給搬開,剛要喘口氣,一張嘴,好懸沒吐出來。


    “呸呸呸!這啥味兒啊?”


    李山河坐起來,盯著還在那呼呼大睡、身體扭成了麻花勁兒的張寶寶,氣得牙根直癢癢。


    這丫頭片子,睡覺那是真不老實,明明睡在炕梢,一宿能轉出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全旋,剛才那隻那隻腳丫子,準是塞他嘴裏了。


    “醒醒!都醒醒!”李山河一巴掌拍在張寶寶的屁股蛋子上,“太陽曬屁股了,還要不要壓歲錢了?”


    張寶寶哼唧了一聲,翻個身,嘴裏還在那嘀咕:“二踢腳……崩那個老頭……”


    李山河無奈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旁邊頂著倆黑眼圈的田玉蘭。


    “當家的,這炕……太擠了。”


    田玉蘭一邊給孩子穿紅肚兜,一邊打哈欠,“以後可不能讓你爹和老三在一塊湊合了,太費房子。”


    提到這茬,李山河就更來氣。


    別人家大年初一都是穿著新衣服串門拜年,吃瓜子嘮嗑,他們老李家倒好,得苦哈哈地起來盤炕。


    十分鍾後,李家大院裏。


    李山河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手裏拿著鐵鍬,正在院子中間和泥。


    為了怕水泥凍上,還得在旁邊攏一堆火,把沙土給烤熱乎了。


    李衛東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袖筒裏,蹲在牆根底下,那模樣像極了蹲笆籬子的犯人。


    “爹,你能不能別擱那裝看大門的?”


    李山河一鍬泥甩過去,正好落在李衛東腳邊,“趕緊過來遞磚!昨晚上放炮那勁頭哪去了?把家都拆了,這時候裝什麽老弱病殘?”


    李衛東抽了抽鼻子,一臉的不情願:“兒砸,今兒可是大年初一,動土不吉利。要不咱去借宿兩天?等出了破五再修?”


    “借宿?你去跟爺爺說?”李山河把鐵鍬往地上一杵,“你要是敢去,我就敬你是條漢子。”


    李衛東縮了縮脖子,昨天那一煙袋鍋子現在屁股還疼呢。


    “幹就幹!哪那麽多廢話!”


    李衛東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搬起一塊紅磚,“但這事兒你可得給我兜著點,一會來人拜年,就說是……說是咱家這炕燒太熱,把你爺爺那屋給燙塌了。”


    “你可拉倒吧。”李山河嗤笑一聲,“這借口也就騙騙三歲小孩,連張寶寶都騙不了。”


    正說著,大門外晃晃悠悠走進來一個人。


    來人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嘴裏還哼著二人轉的小調,穿著一身簇新的中山裝,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看著就跟那個視察工作的領導似的。


    正是李山河的老丈人,田老登。


    田老登一進院,看見這一地的爛攤子,愣了一下,隨即那雙小眼睛就亮了,那是看見笑話時特有的光芒。


    “哎呦喂,這是幹啥呢?”


    田老登背著手湊過來,圍著那一堆水泥和紅磚轉了兩圈,“親家,這一大早晨的,咋還搞上基建了?這大過年的動土,是不是昨晚上……勁兒使得太大了,把炕給搖塌了?”


    這一句話,差點沒把李衛東給噎死。


    “田大牙,你那嘴能不能有個把門的?”


    李衛東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裏的磚頭差點扔出去,“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啊!”


    “咋的?我說錯了?”


    田老登嘿嘿直樂,也不生氣,蹲在火堆旁烤手,


    “那你說說,這好好的房子,咋就能塌了一半?我看這也沒地震啊。”


    李衛東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


    這事兒太丟人,要是傳出去,他這穿山豹的一世英名就算徹底毀了。


    李山河在旁邊看著親爹那窘迫樣,實在沒忍住,把鐵鍬往地上一扔,湊到田老登耳朵邊上。


    “叔,我跟你說實話,你別往外傳。”


    田老登立馬來了精神,把耳朵支棱起來:“咋回事?快說快說,叔嘴最嚴了。”


    李山河指了指那個還在冒黑煙的煙囪,壓低了嗓門:“我爹昨晚上非要跟老三比劃比劃誰膽子大,爺倆把那個……把那個雷子,也就是大號二踢腳,塞灶坑裏了,說是要通通煙囪。”


    田老登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緊接著,那張臉皮開始劇烈抽動,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你說啥?塞灶坑裏了?”


    “嗯呐。”李山河一本正經地點頭,“那一炮,把西屋炕給掀了,給我爺崩成了黑李逵。”


    “噗——哈哈哈!哎呀媽呀!不行了!”


    田老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拍著大腿狂笑,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連頭頂那頂新帽子都掉地上了。


    “李大寶子啊李大寶子!你可真是個人才!”


    田老登指著李衛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通煙囪?你怎麽不把自己塞進去通通呢?那是灶坑,不是炮眼!你是想把你爹送上天跟灶王爺拜年去啊?”


    李衛東在那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眼瞅著這老小子笑得滿地打滾,他是真想過去踹兩腳,可理虧啊,隻能硬忍著。


    “笑!笑死你得了!”李衛東咬著牙罵道,“趕緊滾犢子!別耽誤老子幹活!”


    “我不走!這麽大的樂子,我得看這一天!”


    田老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哎呀,我說親家,你這手藝不行啊,盤炕這活兒得講究個平整。來來來,讓開,讓我也上手整兩下,沾沾這炮火連天的喜氣。”


    說著,田老登還真就擼起袖子,也不嫌髒,抓起泥抹子就開始比劃。


    “你懂個屁!”李衛東罵罵咧咧地湊過去,“這泥得摻草木灰,不然不粘!”


    “摻草木灰?把你昨晚崩出來的灰摻進去得了唄?”


    “田大牙我告訴你,再提這茬我跟你急啊!”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子,就這麽蹲在院子裏,一邊拌嘴一邊盤炕。


    李山河在旁邊看著,心裏倒是挺樂嗬。這倆老頭鬥了一輩子,其實關係比誰都鐵。


    正忙活著,大門口開始陸陸續續進人了。


    村裏的老少爺們,還有那些受過李家恩惠的獵戶,都提著點心匣子、拎著酒瓶子來拜年。


    這一進院,大夥都懵了。


    “哎?這咋還幹上瓦匠活了?”


    “衛東叔,這是要擴建那?”


    李山河還沒等張嘴,田老登就在那搶著喊:“那是!衛東昨晚上那是紅光滿麵,覺得這房子風水太旺,非得給拆了重修,說是要接接地氣!”


    李衛東在後麵恨不得拿抹子把田老登的嘴給堵上,隻能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衝著大夥拱手:“過年好,過年好!都進屋,那屋沒塌……不是,那屋暖和!”


    這一上午,李家大院那是熱鬧非凡。


    屋裏頭,王淑芬帶著幾個兒媳婦給大家夥抓瓜子倒糖水,那點心匣子堆得像小山一樣。


    屋外頭,李山河帶著倆老頭,硬是把這半鋪炕給盤出了花兒來。


    一直忙活到晌午,這新盤的土炕才算有了個模樣。


    李山河往裏填了把柴火,試了試煙道,好懸沒把自己嗆死,但好歹是通了。


    “行了,燒兩天就能幹透。”李山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今晚上我爺不用去東屋擠了。”


    李衛東累得癱坐在門檻上,那身新棉襖造得全是泥點子。


    “這一天,比打一頭黑瞎子還累。”李衛東掏出煙袋鍋子,剛要點火,手一哆嗦,打火機掉地上了。


    田老登在旁邊也沒好哪去,但嘴還不閑著:“咋樣?還是得靠我吧?就你那兩下子,也就是個放炮的料。”


    正說著,彪子風風火火地從外麵跑進來,手裏還拎著倆凍得硬邦邦的豬蹄子。


    “過年好啊,二叔!”彪子一進門就喊,“俺過來給你拜年來了!”


    李山河看著手裏那倆豬蹄子,嘴角抽了抽。這補啥?以形補形?


    “行了,別扯淡了。”李山河把豬蹄子扔給田玉蘭,“收拾收拾,把這院子掃幹淨。初三還得去姥姥家呢。”


    提到姥姥家,李衛東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自然地磕了磕煙袋灰。


    “那個……兒砸啊,去你姥家,我就不去了吧?”


    “那不行。”李山河似笑非笑地看著親爹,“大舅之前還特意說來著,想跟你切磋切磋酒量。你要是不去,那不就是瞧不起大舅哥兒嗎?”


    田老登在旁邊又開始陰陽怪氣:“哎呀,親家,這就是你不對了。你看我,啥時候怕過老丈人?雖然我那老丈人早就不在了……但這份孝心咱得有啊!”


    李衛東瞪了田老登一眼,咬了咬牙:“去就去!誰怕誰啊!大不了我帶著老三去,讓他給那個老東西也表演個灶坑驚雷!”


    “爹,你要是敢帶老三去姥爺家放炮,我估計都不用我姥爺動手,我媽就能把你腿打折。”


    李山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院子裏的笑聲又傳出去老遠。


    這一年的大年初一,雖然是從一堆爛攤子開始的,但透著那麽股子熱乎勁兒。


    隻是誰也沒注意,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後麵,李山峰正鬼鬼祟祟地從兜裏掏出一個還沒放完的小摔炮,眼睛盯著那剛修好的煙囪,小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三!”李山河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頭都沒回,“你要是敢扔,我就把你扔進去當柴火燒了!”


    李山峰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摔炮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響了一生清脆的啪。


    “我沒扔!是它自己掉的!”


    “滾進屋吃餃子去!”


    這一聲吼,把房簷上的積雪都震落了幾分。


    日子嘛,就是在這一驚一乍吵吵鬧鬧裏,過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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