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在斷崖邊緣肆虐。


    彪子趴在覆蓋著厚重冰殼的岩石上。


    他眼睜睜看著李山河與那頭體型龐大的殘疾食人虎在半空中翻滾糾纏,一路墜入漆黑深淵。


    這漢子眼底的血絲瞬間漫開。


    風雪中回蕩著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二叔!”


    彪子把手裏那把被老虎獠牙咬得變形報廢的五六半自動步槍,順手往旁邊雪堆裏死力一砸。


    他那二百多斤的壯碩身軀沒有半點遲疑,粗壯的雙腿在崖邊的凍土上用力一蹬,整個人順著近乎垂直的陡峭坡道直接滑跳下去。


    在這片白山黑水裏跑山的東北漢子隻認一個死理,哪怕今天真是下閻王殿趟渾水,他也得給自家兄弟拿骨頭墊出一條道來。


    視線切回深淵半空。


    急速墜落帶來的失重感讓風吹在臉上刀割般疼。


    李山河緊緊咬死後槽牙,左手五指用力扣進老虎頸部那層厚實鬆軟的皮毛裏。


    右手中握著的那把常年用來剝皮剔骨的手插子沒有鬆開,他反而借著一人一虎翻滾下墜的龐大慣性力道,將鋒利的刀刃往老虎頸椎骨縫最脆弱的神經叢裏狠紮到底。


    發狂的食人虎在半空中展開瀕死前最後的掙紮。


    那對巨大前爪在空中用力揮舞抓撓。


    李山河身上那件原本就破損的黑色軍大衣被徹底扯爛,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豁開,溫熱的鮮血順著被撕裂的肌肉紋理不斷往外湧出。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一人一虎重重砸在崖底那層經年累月堆積的枯枝腐葉和厚重積雪上。


    萬幸這頭四百多斤的林中霸主在落地時成了肉墊,崖底齊腰深的鬆軟積雪也卸去大半衝擊力,巨大的震蕩力還是穿透老虎的軀體傳導到李山河的全身骨骼上。


    他隻覺胸腔裏一陣翻江倒海,喉頭湧起一股濃重腥甜,一大口帶著冰碴子的鮮血直接從他嘴裏噴灑在雪地上。


    這副強悍體魄在這致命一擊下也到了極限。


    李山河的意識在劇痛中陷入黑暗。


    被壓在身下的那頭食人虎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


    那根被手插子徹底攪斷的粗大頸椎再也無法支撐碩大的頭顱,滾燙的虎血迅速染紅了整片純白無瑕的雪地。


    此時的彪子正沿著陡坡連滾帶爬地一路往下滑。


    路旁橫斜出來的帶刺荊棘和鋒利的風化岩石將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劃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血口子,積雪和碎石不斷順著他的衣領灌進貼身皮肉裏。


    他這會兒連最基本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當他終於跌跌撞撞地滾落到崖底的平緩地帶時,兩條粗壯的大腿已經控製不住地直打哆嗦。


    借著黎明前微弱的雪光映照,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頭倒在血泊中龐大的虎屍,被壓在虎屍底下的李山河卻連一點呼吸起伏的動靜都沒有。


    這個在東京街頭端著衝鋒槍掃射都不曾皺過眉頭的東北糙漢子,此刻兩腿一軟直接跪在雪地裏,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和泥水滾落下來。


    “二叔啊!”


    彪子扯開破鑼嗓子發出一陣淒厲嚎哭。


    他胡亂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粗糙的大手一把抽出腰間那把平時用來防身的短匕首,整個人帶著滿腔恨意直接撲向那頭已經死透的食人虎。


    鋒利的匕首對著老虎寬厚的後背就是一頓毫無章法的亂捅。


    “你這該千刀萬剮的王八犢子!”


    彪子一邊捅一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破口大罵。


    “俺今天非得把你這畜生的心肝脾肺腎全掏出來喂野狗!”


    “你吃了俺二叔俺就活剮了你!”


    就在這三百斤壯漢騎在老虎身上發泄得正起勁的時候,被厚重虎軀壓在最底下的李山河被這頓劇烈的折騰生生給咳醒了。


    胸口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感,他艱難地側過頭吐出一口夾雜著泥沙的血沫,那雙被血水糊住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行了。”


    李山河的聲音十分虛弱。


    “你再這麽亂捅下去。”


    李山河把沾滿血汙的手掌艱難地從雪窩裏抽出來。


    “這塊極品虎皮要是真被你紮成了馬蜂窩。”


    他喘著粗氣擠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


    “回頭你拿什麽給你那個母老虎媳婦縫坐墊。”


    聽到這虛弱卻熟悉的調侃聲從虎屍底下傳出,正舉著匕首準備再往下紮的彪子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遲疑了兩秒鍾才趕緊扔掉手裏的家夥事,手腳並用地從死老虎身上滾下來。


    彪子那張滿是血汙和淚水的胖臉立刻轉悲為喜。


    “俺滴個親娘祖奶奶啊!”


    他跪在雪地裏把兩隻寬大的手使勁在衣服上蹭了蹭。


    “二叔你沒死啊!”


    彪子小心翼翼地把雙手探到老虎碩大的身軀底下,生怕力氣用大了弄疼李山河。


    “你別說話俺現在就把這畜生挪開!”


    彪子把全身的勁都使了出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喉嚨裏發出沉悶低吼,將那頭四百多斤重的殘疾食人虎硬生生掀翻在旁邊的雪堆裏。


    他趕緊湊過去把李山河從那個被砸出深坑的雪窩裏拉拽出來。


    李山河剛被扶著坐起身,胸腔裏立刻傳來兩聲令人心驚的骨骼摩擦異響。


    他倒吸了一口夾著冰雪的冷氣,額頭上很快疼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慢點折騰。”


    李山河伸出沾滿幹涸血跡的右手捂住左側肋骨的位置。


    “骨頭斷了。”


    他用左手撐著旁邊冰冷堅硬的岩壁,粗重渾濁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至少斷了兩根。”


    彪子一聽這話嚇得臉色大變,手忙腳亂地想去解開李山河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軍大衣。


    “俺看看斷哪了!”


    彪子急得眼圈又泛紅。


    “骨頭岔子別紮進肺管子裏去了!”


    “這要是內出血咱們在這荒山野嶺的可怎麽弄啊!”


    李山河反手一把按住彪子那雙到處亂摸的粗糙大手。


    他試著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雖然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刺痛感,但口腔裏並沒有冒出那種帶著大量氣泡的粉紅色血沫。


    “別碰。”


    李山河咬著牙把後背一點點靠在粗糙的岩壁上。


    “死不了。”


    他抬眼看著滿臉驚惶的彪子。


    “內髒沒破。”


    李山河感受著那具變異體魄正在緩慢發揮修複作用。


    “這老天爺還不想收我這條命。”


    彪子聽到這話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直接一屁股癱坐在齊腰深的積雪裏。


    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血混合物,看著李山河那副雖然狼狽卻依然透著狠厲的模樣,彪子扯開滿是幹裂口子的嘴唇傻樂起來。


    “二叔俺就說你這命硬得很。”


    他伸手從皮帶上拽下那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把裏麵殘存的一點冰水遞到李山河嘴邊。


    “連這成了精的食人虎都拿你沒辦法。”


    李山河就著壺口潤了潤發幹的嗓子眼,借著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打量著麵前這個鼻青臉腫的憨貨。


    “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


    李山河把水壺丟回彪子懷裏。


    “那麽高的斷崖你連個繩子都不栓就敢往下跳。”


    他指著彪子那張被荊棘劃得沒法看的胖臉。


    “這要是磕在石頭尖上。”


    李山河把捂著肋骨的手掌換了個姿勢。


    “你連個收屍的坑都省了。”


    彪子不以為然地晃了晃碩大的腦袋,從口袋裏摸出被壓扁的半盒關東煙,抽出一根遞給李山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俺要是看著你一個人掉下來不管。”


    彪子劃著一根洋火把兩人的煙點上。


    “回了朝陽溝。”


    他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吐出濃重的煙圈。


    “俺爹能把俺種地裏當人參。”


    彪子看了一眼旁邊死透的老虎。


    “再說了這山裏的規矩俺懂。”


    他把夾著煙頭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兄弟有難要是縮了頭。”


    彪子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裏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執拗。


    “以後這白山黑水就沒有俺張良立足的地界了。”


    李山河夾著煙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讓他的痛覺稍微麻痹了一些。


    他看著這憨貨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冷硬的心底泛起暖意,這就是他願意帶著彪子去香江去東京見識大場麵的原因。


    這頭隻知道往前衝的東北虎永遠是他背後最堅固的盾牌。


    “行了。”


    李山河把抽得隻剩過濾嘴的煙頭扔進雪地裏。


    “別在這表忠心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那具龐大的虎屍。


    “去驗驗咱們這趟拿命換來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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