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的朝陽溝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昨夜從黑瞎子林深處順著白毛風刮過來的排槍聲早已停歇,那聲震動山林的淒厲虎嘯卻卡在全村人的嗓子眼裏。


    李家大院的灶房裏彌漫著大碴子粥熬煮過度的焦糊味,粗大的木柴在灶坑裏燃燒發出劈啪聲。


    田玉蘭滿是細密汗珠的手正端著盛滿熱粥的粗瓷大碗往八仙桌上走,她整整一宿沒合眼導致眼皮不斷往下耷拉。


    門外寒風撞在窗欞上發出刺耳怪音,一陣心慌讓她指尖一滑脫了力道。


    粗瓷大碗砸在青磚地麵上摔得粉碎,滾燙的熱粥混合著尖銳的瓷片直接濺在她的黑條絨棉鞋麵上。


    她根本顧不上腳背上傳來的燙傷刺痛感,那種牽腸掛肚的不祥預感瞬間澆透了她的全身。


    院子外麵傳來淩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大黃狗的狂吠聲打破了清晨短暫的寧靜。


    村裏的漢子們連衣服扣子都沒來得及係嚴實,大批村民披著滿是補丁的老羊皮襖踩著半化不化的黑泥湧向李家大院門口。


    李衛東倒背著雙手大步流星地跨出正房高門檻,腳上的厚重翻毛皮靴在台階上踩出沉悶聲響。


    老爺子飽經風霜的臉龐在清晨冷風中緊繃著,平時總是透著隨和笑意的眼角此刻拉出深深的陰霾。


    他右手緊緊攥著那杆常年不離手的黃銅煙袋鍋子,用粗壯的指骨關節敲打了一下旁邊破舊的木門框。


    “都別愣著了跟我上山!”


    李衛東轉過身從牆角抄起一把磨得泛出冷光的開山斧直接大步走向村口的土路,連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跟院裏的晚輩交代。


    身後的村民們舉著還未燃盡的鬆脂火把跟了上去,火光在黎明薄霧中搖曳出淩亂陰影。


    漢子們手裏攥著除雪用的鐵鍬,生鏽的紅纓槍,平日裏藏在地窖裏防身的土製獵槍,鐵器碰撞的聲音在土路上響成一片。


    浩浩蕩蕩的人群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向後山伐木點快速推進,鞋底壓實積雪發出連串的咯吱聲。


    冷風卷起樹枝上的雪花撲打在眾人的臉上,急促的呼吸聲在隊伍上方化作大片濃重白霧。


    李衛東走在最前麵用斧頭利落劈開擋路的帶刺荊棘藤蔓,粗壯胳膊揮舞間帶起一陣夾雜著鬆香的勁風。


    當浩大的隊伍終於抵達後山斷崖邊緣的開闊地帶時,走在最前麵的幾個年輕漢子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眼前的慘烈景象讓這些常年跑山打獵的關東漢子感到背脊發涼,平日裏用來歇腳的石盤周圍滿是野獸撲騰留下的深坑。


    幾根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的落葉鬆原木被狂暴力量從中拍碎,連帶著樹皮上的青苔都被碾成了綠色漿糊。


    粗糙的木刺混雜在翻卷的黑色腐殖土裏,雪地中央那一大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在周圍純白積雪中顯得分外明顯。


    李衛東邁著沉重步伐走到那攤還沒完全凍硬的血跡邊緣,用鞋底踢開表層用來掩蓋血腥味的半截狐狸尾巴。


    旁邊那個被野獸利爪撕得破破爛爛的南方帆布包散發著劣質香精味道,裏麵的破銅爛鐵散落了一地。


    李衛東彎下腰從雪坑裏一點點摳出那把沾滿泥沙的武器,手指抹去槍機表麵的冰雪。


    那是彪子進山前特意帶上的五六半自動步槍,槍把子底部的磨損痕跡他還認得清清楚楚。


    原本筆挺精鋼打造的槍管此刻被一種恐怖咬合力硬生生折成了詭異的扭曲角度,上麵甚至留下了兩排極深的森白牙印。


    槍身上的木質護木碎成了幾十塊大小不一的木頭渣子,黃銅彈殼散落在一旁結成冰塊的雪窩深處。


    緊緊跟在隊伍後麵一路小跑過來的吳白蓮扒開前麵寬壯的漢子擠到最前麵,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地上的槍管和那攤刺目的鮮血。


    吳白蓮的雙腿瞬間軟了下去,雙手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胡亂抓了幾下。


    她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跌坐在混合著冰水與腐葉的黑色爛泥裏,厚實的粗布棉褲很快被泥水浸透。


    寒意順著浸濕的棉褲直往上鑽,吳白蓮用雙手抓著地上的爛泥。


    “山河要是出了事,咱們這一大家子孤兒寡母的可怎麽活啊!”


    她的眼淚順著凍得發紫的臉頰撲簌簌往下掉,手指在冰冷的凍土上摳出深深的泥印。


    旁邊跟著跑過來的張寶寶原本還緊緊捂著懷裏揣著的俄羅斯紫皮糖,看到吳白蓮坐在雪地裏崩潰大哭。


    張寶寶也嚇得一屁股坐在旁邊那截斷裂的樹樁子上,把懷裏的糖果抱得更緊了一些。


    “當家的你可千萬別死啊,我還等著你帶我去省城吃好吃的呢!”


    張寶寶扯開嗓門跟著嚎啕大哭起來,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抹著眼角滾落的淚珠。


    女人們淒厲的哭喊聲在空曠的雪穀上方回蕩,驚起了遠處幾隻停在枯樹枝上的過冬寒鴉。


    整個伐木點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沉重的低氣壓包裹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周圍那些端著土製獵槍的漢子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去看那攤鮮血,粗糙的大手在槍托上焦躁地來回摩挲著掩飾內心的慌亂。


    李衛東孤零零地站在斷崖最邊緣的結冰岩石上,寒風把他寬大的老羊皮襖吹得獵獵作響。


    崖底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裏正往上翻湧著陰風,懸崖峭壁上長滿了鋒利的風化岩層。


    他低下頭看著崖邊那道被龐大身軀硬生生犁出來的淩亂滑落痕跡,枯黃的雜草被連根拔起掛在泥土邊緣。


    那上麵還掛著幾塊從軍大衣上撕扯下來的黑色碎布條,布條的纖維在風中打著轉。


    李衛東那隻舉著黃銅煙袋鍋子的大手此刻正在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常年穩如泰山的獵人虎口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黃銅鍋子在半空中發出細微的金屬磕碰雜音,一下一下撞擊著他腰間的破布皮帶。


    失去獨子的恐慌將這個在白山黑水間硬挺了一輩子的男人困住,額頭上的青筋順著皺紋一根根凸起。


    他閉上眼睛吸了一口冷冽空氣,胸腔隨之向外劇烈擴張。


    將湧上喉嚨的那股帶著血腥味的酸澀強行咽進肚子裏,喉結在冷風中艱難地上下滾動。


    再次睜開眼時他把手裏的黃銅煙袋鍋子直接掄圓了往結冰的岩石上狠狠一磕。


    刺耳的撞擊聲在這片死寂的斷崖邊炸響,飛濺的冰碴子砸在他的翻毛皮靴麵上碎成粉末。


    李衛東原本微微佝僂的腰背在一瞬間挺得筆直。


    他那雙被歲月刻滿溝壑的眼睛裏褪去了所有的偽裝與和善,瞳孔在清晨的微光中急劇縮小。


    屬於上一代朝陽溝獵王穿山豹的殺氣在那雙渾濁的眸子裏重新燃起。


    “都別他娘的嚎了!”


    李衛東轉過身對著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們發出一聲厲喝,粗壯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點了兩下。


    “我李衛東的種閻王爺不敢隨便收!”


    現場的哭聲被這股強大的氣場硬生生截斷在嗓子眼裏,風聲也在這一刻停滯。


    吳白蓮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再發出半點雜音,硬生生把眼淚全憋在通紅的眼眶裏打轉。


    李衛東哆嗦著手從腰間的破布袋裏摸出一撮金黃色的關東煙絲,把煙絲用力塞進凹陷的煙袋鍋子裏。


    大拇指劃亮一根洋火點燃了粗劣的煙葉,火苗吞噬著幹燥的煙草。


    他將煙嘴湊到唇邊吸了一大口,幹癟的雙頰向內凹陷下去。


    濃烈的青白色煙霧順著他的鼻腔噴吐在寒冷空氣中,尼古丁的辛辣在肺葉裏翻滾著帶來些許真實的鎮定感。


    他夾著煙袋鍋子轉過頭,視線掃向人群中那個同樣急紅了眼的老漢。


    那是彪子的親爹張老五,當年跟著李衛東在這片深山老林裏跑山打獵生生被黑熊咬斷了半條腿的老兄弟。


    張老五此刻正拄著一根粗糙的拐棍雙手摳著拐棍木紋,整個人在寒風中站得筆直挺拔。


    “老五,拿上你的真家夥。”


    李衛東把煙袋鍋子插回腰間的破布袋裏,反手一把從後腰拔出帶有放血槽的三棱軍刺。


    帶血槽的軍刺在初升太陽微光下反射著讓人膽寒的冷光,鋒利的刺尖劈開空氣中彌漫的雪霧。


    李衛東將鋒利的軍刺尖端直直指向深不見底的懸崖下方,手臂的肌肉繃緊鼓起。


    “叫上咱們當年一起跑過山的老兄弟。”


    李衛東低沉冷硬的聲音傳進這群東北漢子的耳膜,邁著穩健步伐往前跨出半米。


    “跟老子順著前麵那個緩坡往下搜山!”


    他的軍靴在凍土上用力碾碎一塊半透明的冰核,粗壯的大腿肌肉繃緊蓄力準備涉險。


    “今天就是把整個黑瞎子林翻個底朝天!”


    李衛東胸膛劇烈起伏著吐出最後半口濃煙,刀鋒順著懸崖側麵的荊棘叢用力一劈。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人群中的血性被這句話徹底點燃,漢子們骨子裏的野性取代了對未知的恐懼。


    幾個滿臉橫肉的老獵戶紛紛扔掉手裏那些沒用的木棍和鐵鍬,隻留下能近戰搏殺的短兵器。


    他們從厚重的羊皮襖底下抽出保養得當的雙管獵槍,長短不一的殺豬刀,鐵器摩擦發出刺耳爭鳴聲。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擋咱們的道!”


    李衛東揮舞了一下手裏的三棱軍刺,寬闊後背留給身後所有的村民。


    “不管是成了精的人熊,還是餓瘋了的大爪子!”


    他粗獷的嗓門穿透了呼嘯山風,直接傳進幽暗的峽穀底端激起陣陣回音。


    “全給老子超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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