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院子裏就開始有了動靜。


    王淑芬最先起來的,灶房裏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裏熬著小米粥,籠屜上蒸著苞米麵餅子,旁邊還切了一碟鹹菜疙瘩。


    李山河洗了把臉走進灶房的時候,王淑芬正把一個藍色粗布包袱係得嚴嚴實實的,包袱裏頭鼓鼓囊囊的,塞得結實。


    “媽你這裝的是啥?”


    “臘肉,餅子,還有幾個鹹鴨蛋,路上餓了墊墊。”


    王淑芬把包袱往他懷裏一塞,轉身又去忙活了,拿鍋鏟攪著鍋底的粥,頭也不抬。


    “苞米麵餅子在鍋裏,自己拿,別燙了。”


    李山河把包袱放在門口的木凳上,端起碗喝了兩口粥,還沒咽下去呢,身後的門簾子被人掀開了。


    四妮兒鑽進來,兩個羊角辮上的紅頭繩係得整整齊齊的,花棉襖的扣子今天居然一個沒係錯。


    她手裏抱著一個用碎布頭縫的小荷包,荷包上麵歪歪扭扭地繡著兩朵不知道是啥的花,可能是向日葵也可能是包菜,看不太分明。


    “二哥。”


    “嗯?”


    李山河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上,拿筷子戳了一塊鹹菜疙瘩送進嘴裏。


    四妮兒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把小荷包往背後藏了藏,兩隻腳的腳尖對著腳尖,扭了半天才開口。


    “二哥你今天走?”


    “嗯,吃完飯就走。”


    “去那個叫什麽斯基的地方?”


    “哈巴羅夫斯克。”


    “就是那個地方。”


    四妮兒把小荷包從背後拿出來,擱在灶台上,拿小手掌啪的一聲拍在荷包上麵。


    “二哥,你去那麽遠的地方,很危險,得多帶點保命的東西。”


    李山河嚼著鹹菜疙瘩的動作慢了半拍,扭頭看她。


    四妮兒把小荷包的係口繩拽開,從裏麵掏出三張紅紙,每張紅紙上麵畫著亂七八糟的符號,有的像蝌蚪有的像蚯蚓,還有一張上麵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烏龜。


    “這是我跟孟爺爺學的,正經的護身符。”


    她把三張紅紙在灶台上一字排開,拿食指挨個點過去。


    “這張保你不被槍打。”


    她點了點那張畫著蝌蚪的。


    “這張保你不被熊拍。”


    她點了點那張畫著蚯蚓的。


    “這張保你吃飯不噎著。”


    她點了點那張畫著烏龜的。


    “三張一共收你三塊錢。”


    李山河端著粥碗蹲在那兒沒動,嘴角往上抽了兩下。


    “你跟你孟爺爺學的符,怎麽還收我錢?”


    “學費要錢的呀。”


    四妮兒理直氣壯,兩隻小手叉在腰上。


    “我跟孟爺爺磕了三個響頭才學來的,膝蓋都磕青了,不信你看。”


    她撩起褲腿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膝蓋來,上麵確實有一塊淤青,也不知道是磕頭磕的還是自己在院子裏跑摔的。


    “再說了,二哥。”


    四妮兒把褲腿放下來,小臉上掛著一副老練的表情,跟村口代銷點的趙大娘講價的神情一模一樣。


    “看在咱是兄妹的份上,給你打個八折,兩塊四,你看行不行?”


    王淑芬在灶台那頭聽不下去了,拿鍋鏟在鐵鍋沿上敲了一下。


    “老四,你二哥出門辦正事呢,你擱這兒敲竹杠呢?”


    “媽我沒敲竹杠,這是正經買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四妮兒把三張紅紙往李山河跟前推了推,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


    “二哥你要是嫌貴,兩塊也行,賠本賺吆喝了啊。”


    李山河把粥碗擱在灶台上,拿手在褲腿上蹭了蹭,伸手把三張紅紙拿起來翻了翻。


    紙是寫大字的紅紙,裁得歪歪斜斜的,邊上還有剪刀剪毛了的茬口,上麵的墨跡濃一筆淡一筆的,毛筆顯然握得不太穩當。


    他把三張紅紙對著灶膛的火光照了照。


    “你這個烏龜畫的是啥?”


    “那不是烏龜,那是玄武。”


    四妮兒急了,湊過來拿手指頭在紅紙上比劃。


    “你看這是殼子,這是腦袋,這是尾巴,孟爺爺說玄武主鎮守,能保平安。”


    “這是尾巴?我咋看著像條腿?”


    “那是尾巴。”


    四妮兒的小臉漲得通紅。


    “二哥你懂不懂符啊,不懂別瞎說,靈驗著呢。”


    李山河把三張紅紙捏在手裏,拿拇指在上麵的墨跡上蹭了兩下,墨沒掉色,上麵的墨汁用的是鬆煙墨,不是碳素墨水,看來確實是跟孟爺正經學的。


    他從夾襖內兜裏摸出幾張票子來數了數,都是大麵額的外匯券,最小的也是十塊的。


    “我沒零錢,最小就這個了。”


    他抽出一張十塊的外匯券遞過去。


    “不用找了。”


    四妮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兩隻小手接過外匯券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念念有詞。


    “十塊,去了成本還賺七塊,不對,我跟孟爺爺還送了兩斤苞米麵當學費,再減去五毛錢的紙和墨,淨賺六塊五。”


    她把外匯券折了又折,塞進貼身小褂的口袋裏,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然後她又從荷包裏掏出一樣東西來。


    是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顆打了孔的銅錢,銅錢表麵被磨得亮閃閃的,一看就是拿細砂紙仔細蹭過的。


    “這個不要錢。”


    四妮兒踮起腳尖,把紅繩往李山河的脖子上掛。


    她個頭太矮了,夠不著,李山河低下頭去就著她的高度。


    紅繩套在脖頸上,銅錢墜在胸口前麵,涼絲絲的。


    “孟爺爺說銅錢辟邪,紅繩擋煞,二哥你戴著別摘。”


    四妮兒把紅繩理了理,確保銅錢正麵朝外。


    她的手指頭冰涼冰涼的,指甲縫裏還有昨天幫王淑芬剝蒜頭留下的蒜味兒。


    “二哥。”


    “嗯?”


    “你得回來。”


    四妮兒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但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裏麵有一種跟她的年紀不太相稱的認真。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拿你的錢去找你,我知道哈巴什麽斯基怎麽走,坐火車往北一直到頭就行了,孟爺爺說的。”


    李山河蹲在灶台邊上,火光映著這個五歲丫頭的小臉,鼻頭凍得紅紅的,兩個羊角辮翹在頭頂上一晃一晃。


    他伸手在她的羊角辮上拽了一下。


    “回來給你帶好東西,要啥?”


    四妮兒歪著腦袋想了想。


    “要套娃,那個一個套一個的,最裏麵還有一個小不點的,我在孟爺爺那本畫冊上看過。”


    “行。”


    “還要巧克力,大塊的那種,不要花生的要純的。”


    “行。”


    “還要一件皮大衣,跟二哥你那件一樣的。”


    “你穿皮大衣幹啥?那玩意兒拖地了都。”


    “我不穿,我給我媽。”


    院子外麵傳來了老陳發動汽車的聲音,伏爾加的引擎在晨光裏突突地響著。


    李山河站起來,把三張紅紙仔細折好,跟那張泛黃的越境地圖和電報紙一起塞進了貼身口袋裏。


    胸口上四妮兒給掛的銅錢貼著皮膚,被體溫捂熱了。


    他拎起王淑芬準備的藍布包袱,推開灶房的門往外走。


    晨光打在院子裏,田玉蘭抱著李赫鬆站在正房廊下,吳白蓮抱著李輕雪站在東屋門口,張寶寶站在院門旁邊的水井邊上,手裏攥著一串凍柿子。


    李衛東坐在廊下的馬紮上,煙袋鍋子夾在指縫裏,煙絲燒得發紅,青煙往上飄了兩圈,散在簷角。


    四妮兒跟在他身後出了灶房門,站在台階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昂著下巴。


    “二哥,走吧,別磨磨唧唧的。”


    李山河扭頭看了這個小丫頭一眼。


    四妮兒繃著小臉,嘴唇抿得緊緊的,但鼻頭已經開始泛紅了。


    他沒再說話,拎著包袱大步往院門口走去,路過田玉蘭身邊的時候伸手在李赫鬆的光腦門上摸了一下,路過吳白蓮身邊的時候拿下巴點了點她懷裏的李輕雪,路過張寶寶身邊的時候把她手裏的凍柿子拿了一個塞進自己口袋。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滿院子的人都在看他。


    李衛東的煙袋鍋子在指縫裏磕了一下,煙灰落在腳麵上。


    老爺子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下頭。


    李山河跨出院門,登上伏爾加的後座,把車門帶上了。


    老陳掛上擋,伏爾加在土路上顛了兩下,緩緩駛出了朝陽溝。


    後視鏡裏,院門口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上麵,有兩個翹在頭頂上的羊角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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