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剛出了院門還沒拐上村口的大道,老陳的腳就鬆了油門。


    後視鏡裏,一串人影從院門口追了出來。


    跑在最前麵的是張寶寶,棉襖外頭的圍裙都沒解下來,兩隻手攥著什麽東西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被晨風扯得斷斷續續的。


    “當家的,你等等。”


    老陳拿眼睛看向後視鏡,沒吭聲,腳卻踩死了刹車。


    李山河扭頭從後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把車門推開了。


    張寶寶氣喘籲籲地跑到車邊上,兩隻手往他懷裏一塞,是一個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的,外頭還拿麻繩係了個扣。


    “凍柿子我昨晚又凍了八個,都是紅心的,你路上慢慢吃,別一口氣吃完了鬧肚子。”


    她說話的時候鼻頭一聳一聳的,眼圈已經紅透了,但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李山河接過油紙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放在後座上。


    “就為這個追出來的?”


    “還有這個。”


    張寶寶從圍裙兜裏掏出兩個煮熟的雞蛋,蛋殼上拿紅顏料點了兩個圓點。


    “田姐說讓你帶路上吃的,她不好意思追出來,讓我給你捎。”


    李山河接過雞蛋,隔著車門看向村口方向。


    田玉蘭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抱著李赫鬆,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也沒伸手去攏。


    吳白蓮站在田玉蘭旁邊,懷裏抱著李輕雪,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站軍姿似的。


    薩娜和琪琪格站在她倆身後,薩娜的表情淡淡的,琪琪格的兩隻手插在袖筒裏,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李山河把雞蛋擱在油紙包旁邊,推開車門下了車。


    張寶寶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走了嗎?”


    “走之前把話說完。”


    李山河大步往村口方向走,張寶寶小跑著在後麵跟著,圍裙上的帶子飄來飄去的。


    他走到老榆樹底下站定了。


    五個女人圍上來,誰都沒先開口。


    田玉蘭把李赫鬆往懷裏緊了緊,李赫鬆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口水糊了一下巴。


    “有話就說,站這兒吹冷風也不是個事兒。”


    田玉蘭看了他一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家裏頭的事你不用惦記,我和白蓮守著,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


    “趙剛的人留了六個在村口,槍都上了膛,你走之後我讓他們換成三班倒。”


    “行。”


    “大連那邊的事我聽老陳說了,太古洋行是吧?”


    田玉蘭的語氣沒有一點慌張,跟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麽似的。


    “這幫洋鬼子的路數我不懂,但子文在港島盯著呢,你別分心,把蘇聯那頭的正事辦完了再說。”


    李山河點了下頭。


    “你倒是比我還沉得住氣。”


    “我嫁給你之前就知道你不是個安分的主兒,這些年大風大浪的過來了,還差這一回?”


    田玉蘭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看著像是在笑,但眼眶底下的青影出賣了她一宿沒合眼的事實。


    吳白蓮在旁邊抱著李輕雪一直沒插嘴,這會兒才開口說了句話。


    “山河,我昨晚在你包袱裏多塞了一包傷藥,是孟爺配的,止血特別快,你別嫌沉。”


    “沒嫌沉,多謝你。”


    “謝啥的,你是我男人。”


    吳白蓮說完這句話,臉上浮了一層淡淡的紅,扭過頭去親李輕雪的腦門,不看他了。


    薩娜往前走了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把鹿角柄的小刀,刀鞘上麵刻著鄂溫克族的花紋,刀柄上纏著一圈細牛筋繩。


    “這是我阿爸留給我的,鹿角刀,砍骨頭不會卷刃。”


    李山河把刀接過來在手裏翻了翻,拇指在刀鞘上的花紋上蹭了兩下。


    “你阿爸的東西,我帶走不好吧。”


    “我阿爸說過,鹿角刀要跟著最強的獵手走。”


    薩娜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嗓子裏帶了一絲細微的顫。


    “你是我見過的最強的獵手。”


    琪琪格在薩娜身後踮了踮腳,探出半個腦袋來,兩隻眼睛偷偷往這邊瞟。


    李山河衝她招了下手。


    “琪琪格,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說的?”


    琪琪格的臉騰地紅了,兩隻手在袖筒裏絞來絞去的,半天才蚊子哼似的冒出來一句。


    “你,你別在外麵亂吃東西,胃不好。”


    張寶寶在旁邊噗嗤笑了一聲。


    “這話你從哪兒學的?跟我媽一個口氣。”


    “我才不是跟你媽學的。”


    琪琪格急了,聲音比剛才大了兩倍,說完自己又覺得丟人,把臉埋進了薩娜的後背裏不出來了。


    李山河把薩娜給的鹿角刀別在腰上,又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個紅點雞蛋來,擱在手心裏顛了顛。


    “都聽好了。”


    五個女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這趟出去,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不管多長時間,我一定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實打實的分量。


    “田玉蘭,家裏的事你拿主意,有拿不定的事找趙剛商量,實在不行讓老陳去找周局。”


    “白蓮,孩子你照看好,我不在家的時候李輕雪要是發燒了,別聽村裏赤腳醫生的,直接去鎮上衛生所,車錢從櫃子裏拿。”


    “寶寶,你少吃點凍柿子,一天最多兩個,鬧了肚子沒人哄你。”


    “薩娜,琪琪格,馴鹿的事跟我爹商量著辦,推廣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來再說。”


    五個女人站在老榆樹底下,晨光從樹梢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她們的臉上。


    沒有一個人掉眼淚。


    田玉蘭抱著李赫鬆往前走了一步,把兒子舉高了一截,讓李赫鬆的小臉對著李山河。


    “兒子,跟你爹說,讓你爹早點回來。”


    李赫鬆瞪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瞅著李山河,嘴裏吐出一個口水泡泡,啪地碎了。


    李山河伸手在兒子的光腦門上摁了一下,轉身大步往伏爾加走去。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寶寶。”


    “啊?”


    “等我回來,帶你去省城吃冰糖葫蘆。”


    “誰要吃你的冰糖葫蘆。”


    張寶寶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但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


    李山河一頭鑽進伏爾加的後座,把車門帶上。


    老陳掛擋踩油門,伏爾加在土路上顛了兩下,揚起一溜黃土,往村外的大道上開去。


    後視鏡裏,老榆樹底下的五個女人越來越小,像是刺在玻璃上的幾個墨點。


    李山河把目光從後視鏡裏收回來,拿起後座上的油紙包拆開,掏出一個凍柿子咬了一口。


    冰碴子混著甜漿在嘴裏化開,涼絲絲的。


    他把手伸進貼身口袋裏摸了摸,四妮兒的銅錢還貼在胸口上,被體溫焐得熱熱的。


    旁邊是泛黃的地圖,電報紙,還有四妮兒那一塊多錢的皺紙票子。


    “老陳,多久到哈爾濱?”


    “走大道的話,明天下午能到。”


    “走小道呢?”


    “小道快一些,但路不好走,後半夜能到。”


    “走小道。”


    老陳點了下頭,方向盤一擰,伏爾加拐上了一條窄得隻能過一輛車的土岔道,兩邊是剛化了凍的黑土地,遠處的白樺林子在晨霧裏白慘慘的,像是一排排站著的人骨架。


    李山河靠在後座上,把熊皮大衣蓋在腿上,閉上了眼睛。


    胸口的銅錢隨著伏爾加的顛簸一下一下地磕著他的皮膚。


    一下,兩下,三下。


    跟心跳一個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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