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順著村尾那條泥水混雜的土路一直往上走。


    四月份的春風吹在人臉上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路兩邊那些掛在光禿禿樹杈上的小冰溜子受到暖風的吹拂,已經開始化成滴滴答答的冰雪水滴。


    李山河和彪子一前一後走在最前麵,大黃和老黑一左一右地在枯敗的林子裏穿梭探路。


    後山這片茂密的黑鬆林可是李山河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就算閉著眼睛都能門清地摸清楚哪條溝哪條岔。


    彪子肩膀上扛著沉甸甸的鋼槍,頭上冒著騰騰熱氣,隨手從路邊折了一根光禿禿的樹枝敲打著周圍沒過腳踝的雜草。


    “二叔你能想出來那野豬有多大個兒不,老孫頭家那塊好地被拱得跟被炸彈炸過一樣。”


    李山河停下腳步蹲在地上,仔細撥開一塊殘雪,觀察著爛泥裏留下的那一排新鮮而淩亂的蹄印。


    “你看這蹄印踩下去的深淺,再加上步子邁開的間距,這絕對是頭三百斤往上走的老母豬跑不了。”


    “這老畜生是餓極了,帶著身後一兜子剛長牙的豬崽子出來翻土找現成的食兒呢。”


    兩人沿著蜿蜒而上的野獸道慢慢走,半個多小時後隊伍已經紮進了老虎溝深處。


    四下裏靜悄悄的隻有靴子踩在殘雪和枯葉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大黃跑著跑著突然壓低了前半截身子死死定在原地,寬闊的喉嚨裏開始發出那種呼嚕呼嚕極具警告意味的聲音。


    老黑也跟著弓起了那條黑亮健壯的後背,兩隻尖耳朵像接收天線一樣豎得筆直。


    好獵犬的這個反應直接說明要找的獵物就在不遠處了。


    李山河趕緊朝側麵的彪子打了個散開的手勢。


    兩人立刻默契地放輕了沉重的腳步,各自躲在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紅鬆樹幹後麵掩藏身形。


    正前方是一處被三麵土坡擋住的背風山坳,厚厚的枯草堆和幹樹枝的掩護下隱約傳來一陣哼哧哼哧嚼土塊的吃食聲。


    一頭體型像小山一樣的野豬正領著五六頭黑褐雜色的半大豬崽子,在那裏撅著屁股翻落葉底下苦澀的草根。


    那隻老母豬塊頭極大,肥壯的脖頸上長滿了一層黑硬倒豎的豬鬃毛,兩邊嘴叉子上翻出兩根慘白的野豬獠牙,看那副樣子就是個經常混跡山林不好惹的主。


    彪子看清楚那頭大獵物的全貌後,兩眼立刻冒出興奮的紅光,哢嚓一聲拉開半自動的槍栓就要衝出去幹。


    李山河從後麵一把按住他寬厚的肩膀,湊到他耳朵邊壓低了吐字。


    “你別上去就發愣硬拚,這帶崽子的老母豬護短的時候脾氣比冬天發瘋的熊瞎子還爆烈。”


    “要是你躲的慢了被它那獠牙對著肚子狠狠豁一下,到時候肚子都得連皮帶肉豁開個大口子收不了場。”


    彪子聽到囑咐隻是咧著大嘴一笑,很自信地拍了拍自己手中發涼的槍杆子。


    “二叔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手裏可是拿著真家夥呢,那蠢豬它跑的再快還能快得過我的五六半子彈不成。”


    李山河不再廢話,伸出手指了指山坳左邊那條隱蔽在枯木叢裏的包抄路線。


    “咱們在這兒站的是下風口,那豬還沒聞到咱們味兒,我待會兒順著這條溝兜過去打側麵。”


    “一會兒大黃和老黑負責從正前方把豬群給攆出來散開。”


    “你什麽都別幹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那半人高的大石頭後麵守著。”


    “我繞到側麵打一個偷襲槍,記住一定不能讓那肥豬順著右邊的深溝子跳下去溜了。”


    兩人很快打好手勢分工完畢。


    李山河縮著身子貓著腰,貼著一條半米多深的雪土溝子開始手腳並用慢慢往背風坡的高處爬。


    這活費體力但能保證自己絕對的安全視角,十分鍾過後他順風摸到了預定的側翼射擊位置。


    這個極佳的地方恰好有一棵倒下倒了不知多少年的紅鬆枯樹當做他的天然掩體。


    李山河深吸一口林間冰冷的空氣,穩當當地吹出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三段口哨。


    大黃和老黑一聽到這熟悉的出擊指令,瞬間像兩支離過油的快箭一樣朝前頭撲了出去。


    兩條經驗極其豐富的帶頭獵犬左右分開走線,形成夾擊之勢對著那頭笨重的老母豬大開吼門狂叫起來。


    老母豬被這突然其來的陣仗嚇得渾身豬鬃一抖。


    隨即它就徹底被兩隻狗的挑釁惹毛了,兩隻布滿紅血絲的小眼睛瞪得滾圓,發出了像牛犢子一樣的低沉怒吼聲。


    受驚的豬崽子們驚叫連連地四散跑開。


    老母豬為了給逃命的崽子們爭取逃避時間,低著粗笨的腦袋仗著皮糙肉厚直接朝大黃撞了過去。


    大黃非常聰明並且靈巧地往土坡旁側方向一閃。


    順勢回頭在這老母豬堅實的後大腿位置狠狠咬下一口豬毛。


    老母豬吃痛轉過笨重的身子想要去撞擊其他的目標。


    剛好在這個功夫它那暴怒的視線鎖定在了從大石頭後麵慢慢站起來的彪子身上。


    人類那特有的氣味飄過來,直接讓這頭蠻橫的大野獸陷入了見人就咬的狂暴狀態。


    它四隻強壯的蹄子重重蹬在凍土上,蹬出幾溜泥飛籽,活像一輛失控的鏈軌拖拉機一樣朝彪子的麵門直線衝殺過去。


    彪子端平了沉澱澱的五六半,兩腿跨開站得穩若泰山反而一點沒有想要開槍的意思。


    “跟你彪爺拚,你有這個實力嗎你啊。”


    那幾百斤的老母豬衝到距離彪子跟前也就不到十步的當口。


    彪子看準那個白森森獠牙挑上來的角度,突然一個利落的側閃翻轉直接躲開了致命一擊。


    非但他沒有被嚇退半步,甚至還借助這個老母豬直線衝鋒收不住的慣性力量,高高掄起了手裏的那截硬邦邦的胡桃木槍托。


    他全身上下的力氣集中在一雙粗壯的胳膊上,咬著牙狠狠往下砸去。


    隻聽見砰的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老母豬這堅不可摧的腦門硬生生抗了這下重擊。


    那巨大的爆發力道讓這幾百斤的畜生腦袋當場一偏,收不住前腿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原地打起轉來。


    李山河早就在遠處抓緊這極其難得的短暫停留時機架穩了冰涼的老洋炮。


    瞄準鏡裏那黑色的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老母豬左耳側後方一塊皮薄的要命位置。


    一聲震耳欲聾的清脆炸響直接挑破了山林初春的沉寂。


    旁邊枯枝上停著的一窩灰雀驚得撲騰起翅膀落荒飛走。


    老母豬嘴裏連半聲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笨重的身軀側翻一滾直接像座肉山倒在厚厚的雪窩子裏再也不見折騰了。


    彪子提著槍大大咧咧走上去用自己厚重的大鹿皮靴子狠狠踢了兩下野豬肚子。


    眼看著這頭巨獸完全沒了出氣的動靜,他這才滿意地咧開嘴叉子發出痛快的笑聲。


    “二叔您這端槍的技術真是一天比一天絕了,一槍直接走頭斃了這老東西的命。”


    李山河背起槍口冒著青煙的熱槍枝從大枯樹幹後麵大踏步走出來。


    “要不是你剛才那一下用槍托敲得夠狠,這畜生死活不肯安靜站腳,我還真不好拿穩這槍尖找地方。”


    這個時候剛才那群慌作一團跑路的豬崽子早就順著亂草叢跑出幾十米開外了。


    彪子把長槍往厚實的背上一甩,扯開長腿猛追兩步上去,純靠他驚人的蠻把兩頭跑得比較慢的豬崽子直接給摁在泥地裏撲倒了。


    “還妄想在你彪爺爺手底下跑路,今天這一套活就叫一家人整整齊齊去大食堂。”


    “這兩頭小一點的扛回去剛好給村裏的娃娃們開開葷。”


    大黃和老黑兩隻功臣狗邀功似的圍著巨大的死野豬不停地轉圈搖尾巴。


    李山河和彪子掏出準備好的粗麻繩,用狗腿刀麻利地砍下旁邊幾根結實修長的楊木枝,三下五除二捆了一個山裏人常用簡易拖架出來。


    把這頭三百多斤往上的老母豬還有兩隻亂叫的豬崽子牢牢地綁在那結實的枝條上。


    兩個大漢今天算是滿載而歸大出風頭了,他們一路哼唱著不著調的東北二人轉小段曲兒,順著原本上山時踩出的道兒慢慢往山下連拽帶拖。


    那個加重了的樹拖架在化了冰麵的雪地上劃蹭出了一道道極深極長的車印痕跡,從山頂一直拖到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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