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帶著琪琪格從草原回來的那天傍晚,車子還沒停穩,就聞到院子裏飄來一股焦糊味。


    不是菜燒糊了的那種,是黑炭味,帶著一絲苞米麵的焦甜,混著煙熏的氣息從灶房那邊飄過來。


    李山河把車熄了火,抬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煙囪沒冒煙,但灶房的窗戶紙上有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彪子從拖拉機上跳下來,使勁嗅了嗅。


    “二叔,這味兒不對,誰家糊鍋了。”


    李山河沒接話,先把琪琪格扶下車,才往灶房方向走過去。


    還沒走到門口,院子裏就傳來王淑芬的聲音。


    “李山峰你給我站住。”


    “娘我錯了娘我錯了娘你把棍子放下啊。”


    “你跟我說說,我那半瓶米酒呢,那是我攢了半年的米酒,你擱哪了。”


    “娘我,我,那個,那酒我給,給用了。”


    “用了,你個小兔崽子你往哪用了。”


    王淑芬追著李山峰繞著院子裏的大榆樹轉,手裏的柳條棍子在空中掄得虎虎生風,李山峰兩條腿跑得飛快,滿臉黑灰,頭發上糊著一塊焦黃色的麵疙瘩,邊跑邊求饒。


    四妮兒蹲在台階上,手裏捧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臉上那叫一個淡定。


    李山河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幅場景愣了兩秒,才開口。


    “山峰,你小子又幹啥了。”


    李山峰一看他二哥回來了,跟見到救星一樣,腿腳都利索了,三步兩步躥到李山河身後躲著。


    “二哥你回來了,二哥你跟娘說說,我不是故意的。”


    王淑芬追到跟前,喘著氣指著李山峰。


    “山河你來評評理,這臭小子把我灶房禍害成啥樣了,大鐵鍋燒出個坑,米酒糟蹋了不說,整個灶房熏得跟老灶王爺住過一樣,你說說這孩子我打輕了還是打重了。”


    李山河把琪琪格安置在一旁,低頭看了看李山峰。


    “說,幹啥了。”


    李山峰把手指絞在一起,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話。


    “我,我想做蛋糕。”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間。


    隨後四妮兒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憋得很辛苦的悶笑。


    “蛋糕?”


    李山河皺起眉頭,表情很認真地看著弟弟。


    “哪來的蛋糕,咱朝陽溝會做蛋糕的就我一個,我不在家,你跟誰學的。”


    “我從鎮上供銷社的宣傳櫥窗裏看見有張畫報,上頭畫著一個大蛋糕,”李山峰越說越小聲,“我就覺得我能做出來,然後就,就進灶房試了試。”


    “用苞米麵做蛋糕。”


    “我以為苞米麵跟白麵差不多。”


    “然後呢。”


    “然後把娘的米酒也放進去了,我看畫報上麵說要放酵母,但咱家沒有酵母,我就想著米酒能發麵應該差不多,然後,然後就,”李山峰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動作,“嘭的一聲,糊了。”


    彪子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沒憋住,扶著院牆開始笑。


    “哈哈哈,苞米麵蛋糕,這小子腦瓜子整的。”


    “你笑啥。”


    李山河回頭瞪了彪子一眼,彪子立刻把笑給收了,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地往上翹。


    王淑芬指著灶房的方向。


    “山河你進去看看,我那口鐵鍋,底上燒出個坑來,你說說那鍋用了多少年了,我跟你爹成親那年就有了這口鍋,那是陪了我三十多年的鍋啊,現在叫這臭小子給造了。”


    “娘,鍋的事兒我來想辦法,”李山河拍了拍王淑芬的肩膀,“你先回屋歇著,我來處理。”


    王淑芬被兒子這一句話哄住了,哼了一聲,瞪了李山峰最後一眼,轉身進了堂屋。


    四妮兒慢悠悠地從台階上站起來,把那顆大白兔奶糖塞到李山峰手裏。


    “哥,甜的,吃了好受一點。”


    李山峰捏著奶糖,表情說不上是感激還是委屈。


    “這個比你那鍋黑炭好吃。”


    四妮兒補了這麽一句,拍拍手往屋裏走了。


    李山河走進灶房,蹲下身子看了看大鐵鍋。


    果然,鍋底正中心有一塊地方燒黑了,用手摸了摸,表麵有一圈細密的裂紋。


    他站起來,轉頭看著站在灶房門口挨訓的李山峰。


    “下回想學做飯,等我回來,我教你。”


    “二哥你還會做蛋糕。”


    “我當然會做。”


    李山河拍了拍灶台上的灰,往外走。


    “但做蛋糕不是拿苞米麵和米酒亂攪,你把那本畫報找出來,等我有空了,帶你去縣城買點材料,正經做一回給你看看。”


    李山峰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二哥你說真的。”


    “君子一言。”


    “二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少拍馬屁,先去把灶房給我打掃幹淨。”


    吳白蓮端著碗從廚房裏出來,剛好聽見最後這幾句話,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就是嘴甜。”


    “嘴甜有啥用,腦子得用在正道上。”


    李山河接過吳白蓮遞來的搪瓷缸子,裏頭是熱騰騰的紅糖水,喝了一口,從肚子裏暖到背上。


    “白蓮,灶房那口鍋的事,下周趕集的時候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換一口,錢不夠了跟我說。”


    “又花錢。”


    “鍋都燒裂了,不換不行。”


    “行,我記著了,”吳白蓮看了看院子裏的琪琪格,“琪琪格這一路顛簸,你帶她先去東屋歇著,我去把薩娜那邊的薑湯也熱一鍋,這天說涼就涼的,別讓兩個人著了涼。”


    李山河點了點頭,把搪瓷缸子送回去,朝著院子裏的琪琪格走過去。


    灶房那邊,李山峰已經拿著破布開始擦鍋底的黑灰了,彪子蹲在旁邊幫他鼓勁,兩個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商量啥。


    朝陽溝的夜幕慢慢沉下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升起來,匯到半空中,散開,消失在深藍色的天色裏。


    李山河站在院子裏,看了一圈這熟悉的院落,深深呼出一口氣。


    家裏的氣息,活著的氣息,這個地方任何時候回來都叫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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