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憨挪新家這事,李山河是上了心的,答應了家裏人就立馬辦。


    第三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就把還在炕上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彪子給拽了起來,直接帶著人上了後山。


    地方早就相中了,是後山西邊一道背風的山坳,三麵環山,就東邊敞著口,冬天裏北風灌不進來,夏天又比別處陰涼,坳裏頭還長著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榆樹,底下有片滲水的石窪子,一年到頭都有水,地上那層落葉踩上去,軟乎得跟鋪了層棉花胎似的。


    “二叔,咱真就在這兒給那祖宗安家啊。”


    彪子扛著一捆鐵絲網,喘著粗氣問道。


    “這地方可夠偏的,以後給它送吃的,都得爬半個山頭。”


    “就這兒了。”


    李山河把腦子裏早就畫好的圖紙又過了一遍,指著山坳的入口。


    “把口子一封,這就是個天然的籠子,地方夠大,它撒得開歡,離村子也遠,省得嚇著人。”


    二楞子跟張老五的兒子張龍也跟著從鎮上拉貨的拖拉機上往下卸東西,兩車從哈爾濱特意運回來的粗木樁子,還有一整卷比手指頭還粗的鐵絲網。


    張龍這小子年輕,有的是力氣,挖坑埋樁子的活兒幹得虎虎生風。


    “山河哥,你這樁子買的也太粗了,快趕上電線杆子了,一根得有一百多斤沉,咱這是要圈老虎還是圈大象啊。”


    “廢話,大憨那體格你沒見著。”


    彪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掄起大錘往下砸木樁。


    “就得用這料,細了不經它一爪子扒拉的。”


    四個人熱火朝天地幹了整整一天半。


    木樁子隔著兩尺一根,一根根全砸進還帶著凍土的泥裏,每根都得砸進去半米深,彪子上去用二百來斤的體重晃了晃,紋絲不動,這才算完事。


    粗鐵絲網在外頭結結實實地繞了兩圈,李山河還不放心,又讓二楞子把從廢品站淘換來的鐵鏈子給纏了上去,焊死在每根木樁子的頂上。


    “二叔,這回別說老虎了,我覺著熊瞎子來了都得在這兒哭。”


    彪子擦了把汗,看著自己的傑作,滿臉都是得意。


    傍晚的時候,李衛東背著手,嘴裏叼著旱煙鍋子,溜達著上了山,說是來驗收。


    他也不說話,就繞著那圈新圍欄走,走到一處,蹲下來,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使勁拽了拽最底下的鐵鏈子,又站起來用腳使勁踹了踹旁邊的木樁。


    “李老二,你過來。”


    李山,河正跟張龍交代活兒,聽見他爹喊,趕緊跑了過去。


    “爹,咋了,哪兒不結實。”


    “你瞅瞅你這活兒,糊弄鬼呢。”


    李衛東用煙鍋子指了指一根挨著滲水坑的木樁。


    “這底下是爛泥地,你樁子打得再深有啥用,開春化了凍,這土一軟,大憨那體格天天在這兒撞,不出半個月這樁子就得鬆動,到時候它一爪子就能給你掀了。”


    李山河在旁邊聽著,拿小本本記下來。


    “成,我記下了爹,等開春了,我找人拉幾車石灰過來,把這圈地基全給它固上。”


    李衛東又走到一個拐角,指著鐵絲網的接頭處。


    “還有這兒,這鐵絲網的毛茬子全露在外頭,你當大憨跟你一樣皮糙肉厚啊,它那大腦袋要是沒輕沒重撞上來,非得刮掉一層皮不可,到時候發了性子,你這圍欄就白修了。”


    “這個好辦,我讓二楞子拿鉗子把這些毛茬子全給它往裏頭彎,再拿鐵絲箍死。”


    李衛東繞著圍欄走了一整圈,把所有他看著不順眼的地方全數落了一遍,最後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行吧,大麵上算是成了,這牢房修的,我覺著力氣再大的熊瞎子也跑不出去,關大憨那個小崽子,應該是夠了。”


    把大憨從李家後院的鐵籠子裏弄出來,可費了老鼻子勁了。


    那家夥一百多斤的身板,在籠子裏憋屈了小半個月,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李山河跟彪子倆人,一個拿臘肉引,一個在後頭推,折騰了半天,才給它脖子上套上早就準備好的粗麻繩。


    “我操,二叔,你慢點,我快被它拽飛了。”


    彪子拽著繩子另一頭,兩條腿在地上死勁兒蹬著,硬是被大憨拖著跑了三趟,才算把那股子衝勁兒給耗沒了。


    一進了後山的新圍欄,大憨那神情立馬就不一樣了。


    它先把腦袋從繩套裏掙脫出來,然後貼著鐵絲網的內側,不急不慢地走了一整圈,用鼻子把每一寸屬於它的地盤都給嗅了一遍。


    等它確認了邊界,又溜達到那個滲水坑跟前,低下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清涼的泉水。


    喝完水,它一扭頭,看見了坳裏那棵孤零零的老榆樹,眼睛一亮,撒開四條腿就衝了過去,用它那顆大腦袋“咣”地一下撞在樹幹上。


    老榆樹晃了晃,樹葉子沒掉下來一片。


    大憨好像不服氣,退後了兩步,卯足了勁兒又衝了一回,這回樹幹上總算掉下來幾片枯葉子,正好落在它的腦門上。


    這下它可來勁了,就在那三畝大的圍欄裏撒開了歡地跑,圍著榆樹一圈一圈地跑,步子越邁越大,最後幹脆在鬆軟的腐葉子上打起了滾,四腳朝天,肚皮都露了出來。


    彪子扒著鐵絲網往裏看,嘖嘖稱奇。


    “嘿,你瞧瞧這家夥,在籠子裏的時候一天到晚跟誰欠它錢似的,這一放出來,跟換了個貓兒一樣,簡直就是個大號的貓崽子。”


    四妮兒背著書包也跟來了,她膽子大,直接扒著鐵絲網朝裏頭喊。


    “大憨,大憨,快過來,姐姐給你帶好吃的來了。”


    她從書包裏掏出兩條油汪汪的臘肉,從鐵絲網的縫隙裏遞了進去。


    正在撒歡的大憨耳朵動了動,立馬停了下來,顛顛兒地搖著尾巴湊了過來,鼻子嗅了嗅,一張嘴就把那兩條臘肉全給叼了去,甩了甩大腦袋,得意洋洋地叼著戰利品,在圍欄裏又溜達了一圈,最後找了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大石頭,趴上去,有滋有味地啃了起來。


    “二哥,你看大憨住這兒挺高興的。”


    四妮兒趴在鐵絲網上看了半天,轉過頭來對李山河說。


    “就是這裏頭是不是得給它搭個窩棚啊,不然下雨的時候,它連個遮雨的地兒都沒有。”


    李山河看著趴在石頭上的大憨,心裏也挺舒坦。


    “等開春天氣再暖和點,我讓你彪子哥在榆樹底下給它搭個四麵透風的木頭棚子,下雨淋不著,夏天還能乘涼。”


    “那冬天呢,冬天那棚子多冷啊。”


    “冬天更簡單,把棚子四麵用厚木板釘死,裏頭給它鋪上三尺厚的幹草,上頭再加一層熊皮褥子,我保管比你屋裏的火炕都暖和。”


    四妮兒這下徹底滿意了,又轉過頭去,重新扒著鐵絲網看大憨啃臘肉。


    村裏那幫半大小子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消息,也陸陸續續跑了來。


    五六個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來歲,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又不敢靠得太近,就隔著十幾米遠,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誰被推到最前頭,就跟被蠍子蟄了似的,立刻往後蹦,退出去老遠,然後又賊頭賊腦地慢慢往前湊。


    大憨壓根就沒搭理這群小屁孩,專心致誌地對付嘴裏的臘肉,偶爾被吵得煩了,抬起頭不耐煩地掃他們一眼,那幾個孩子就“哄”的一下全退了回去,等它重新低下頭啃肉了,又一點一點地挪回來。


    老孫頭背著手從山下那條小道上溜達著路過,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後山上那圈明晃晃的鐵絲網,還有圍欄邊上那一堆人。


    他愣了一下,立馬轉過身,換了條路走,那兩條腿倒騰得,比村裏的小年輕都快。


    彪子眼尖,看見了,扯著嗓子就喊。


    “孫大爺,跑啥啊,來看看大憨啊,搬新家了,它今天心情好,歡迎參觀。”


    老孫頭的腳步壓根沒停,頭也沒回,聲音從林子那頭遠遠地飄了過來。


    “不看了,不看了,我老漢眼神不好,怕光,你們那鐵絲網太晃眼。”


    彪子樂得一拍大腿,差點沒坐地上,四妮兒也被逗得咯咯直笑。


    到了傍晚,太陽下山了,大憨也吃飽喝足了,安靜地趴在那塊大石頭上,把大腦袋搭在前爪上,一雙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看遠處的山梁子,還是在打盹。


    四妮兒又來了,就蹲在圍欄外頭,從書包裏翻出語文課本,借著落日的餘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今天,我們學習第三課,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小草從土裏探出了小腦袋……”


    石頭上的大憨耳朵動了動,眼睛沒睜開,隻有那條又粗又長的尾巴,在身後百無聊賴地掃了兩下地麵。


    就這麽,一個人,一隻虎,在朝陽溝後山的傍晚裏,隔著一道鐵絲網,一個念,一個聽,各自安逸,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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