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朝陽溝李家院子裏就開始熱鬧起來了,案板擺在院子正中間,李山河拿著那把磨得鋥亮的手插子開始肢解昨晚帶回來的獵物。


    獐子被去毛剝皮,紅彤彤的肉塊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村裏得了信的幾戶人家都端著搪瓷盆或者拎著柳條筐站在院門外頭等著,誰也不好意思第一個走進來,全在外麵互相推讓。


    王淑芬係著圍裙走出來,衝著門外的人招手。


    “都在門口站著幹啥,”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錯,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都是鄉裏鄉親的,山河打回來的東西見者有份,趕緊拿盆進來裝,晚了肉可就讓這幾個混小子吃光了。”


    張老五的媳婦端著個洗得發白的鋁盆第一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感激的笑。


    “嬸子,你們家山河就是有本事,”劉寡婦湊到案板邊,眼睛盯著那新鮮的獐子肉,“這獐子肉在供銷社花錢都買不到,我們家那口子昨天剛拿回去兩隻兔子,今天又來分肉,這怎麽好意思啊。”


    李山河手裏的刀沒停,順著獐子肉的紋理切下一大塊帶著排骨的肉扔進鋁盆裏,發出吧嗒一聲悶響。


    “嫂子你拿回去給張龍燉湯喝,”李山河拿著毛巾擦了擦手,又繼續切肉,“他這陣子天天跟著我跑腿幹活,身體消耗大,得好好補補。”


    接著是村頭的王大麻子和村尾的錢寡婦,李山河按照每家的人頭分肉,切肉的動作幹脆利索,一刀下去骨肉分離。


    李衛東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看著兒子這番做派,眼底透著一股子滿意。


    “老二這分肉的手法有講究,”李衛東對著正在洗菜的田玉蘭念叨著,“沒偏沒向,村裏人拿了肉記著你的情,以後在後山幹點啥事大家也願意出把力,這就是人情世故。”


    四妮兒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案板旁邊,手裏拿著個小算盤,一雙眼睛盯著那張剛剝下來還沒完全風幹的獐子皮。


    這皮子毛色棕紅發亮,上麵綴著清晰的白色斑點,被李山河處理得極好,連腹部最薄的那塊皮都沒有劃破一點刀痕。


    “二哥,這皮子你打算怎麽處理啊,”四妮兒把算盤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皮子上比劃了一下大小,“我昨天去鎮上供銷社看了,他們收這種好皮子最多給三十塊錢,還不算折損。”


    李山河把刀放下走到水盆邊洗了把手。


    “這皮子不能給鎮上那幫人收,”李山河用胰子把手上的油腥洗掉,隨口回了一句,“他們那是欺負咱們不懂行情,我打算托人帶到哈爾濱去找魏哥,讓他走南方的路子賣掉。”


    四妮兒把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眼睛一直看著門外。


    “我在縣城打聽過,”四妮兒滿臉得意地炫耀著自己的情報,“哈爾濱那邊的皮貨商收一張成色好的獐子皮能給六七十塊,要是到了魏向前大哥手裏發到南方那些大老板手裏,翻個倍賣一百塊都不稀奇。”


    李山河走過去在妹妹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這小丫頭片子整天腦子裏就算計這些錢,”李山河看著四妮兒捂著腦門的憨樣覺得好笑,“一點都不像個上學的學生,倒像是個倒爺,這錢賣了我不留著,全拿去給薩娜買燕窩養胎。”


    田玉蘭端著切好的小野豬肉從灶房出來準備醃製。


    “燕窩那是城裏貴婦人才吃的東西,”田玉蘭把裝滿肉的盆子擱在石台上,開始往裏麵撒大鹽粒子,“咱們村裏哪有這條件,再說薩娜現在一頓能吃兩大碗飯,哪用得著那麽金貴的東西補身體。”


    薩娜正巧從東屋走出來,扶著隆起的肚子慢慢走到案板邊,聽見這話連連擺手。


    “我不要吃什麽燕窩,”薩娜靠在廊柱上,語氣裏滿是不讚同,“那個東西滑溜溜的沒有味道,還不如給我多燉兩塊帶著脆骨的肉吃,你們要是真有錢,不如多買點好布料回來給大家做冬衣。”


    琪琪格從屋裏探出頭來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琪琪格嘴裏還在嚼著風幹肉,連連點頭,“草原上的女人懷孕就喝馬奶吃羊肉,照樣生出強壯的孩子,買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純粹是浪費錢。”


    李山河擦幹手走到薩娜身邊扶了她一把,直接拍了板。


    “這事你們別管,”李山河看著兩個孕婦,語氣十分堅決,“我李山河的媳婦懷孕就得用最好的東西養著,賺錢就是為了讓你們過好日子的,燕窩必須買,不僅買燕窩,以後還得買金首飾。”


    王淑芬在灶房門口聽見了,啐了一口。


    “慣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毛病,”老太太把剛洗完的碗疊起來放好,“金首飾不能吃不能喝的,戴出去還招賊。”


    就在院子裏為燕窩和分肉吵吵鬧鬧的時候,彪子提著個大破布袋子從門外進來了,走得滿頭大汗。


    他把布袋子往李衛東跟前一扔,裏麵傳出稀裏嘩啦的金屬碰撞聲。


    “爺,這都是那幫癟犢子留下來的鐵絲套子和子彈,”彪子喘著粗氣,用袖子扇著風,“我剛才去張老五家借了個麻袋全給弄過來了,你看怎麽處理。”


    李衛東把旱煙鍋子放下,解開布袋子看了一眼,裏麵全都是嶄新的雙股鐵絲活扣和幾發散彈槍用的十二號子彈。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仔細查驗,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這幫人是職業幹這個的,”李衛東拿起一根鐵絲用力拽了拽,發現材質非常堅韌,“家夥什比咱們村的老獵戶還全,他們敢進朝陽溝的地盤下套子,就說明這片林子已經被人盯上了。”


    李山河走過來蹲在旁邊,拿起一個鐵絲套子在手裏掂了掂。


    “爹,我昨天已經讓那四個毛賊滾蛋了,”李山河把套子扔回袋子裏,拍了拍手上的鐵鏽,“估計短時間內不敢回來,但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誰知道這山裏還有沒有他們下的其他暗套。”


    李衛東把那些東西重新塞回布袋子裏,拎起來往倉房走。


    “這些證據我先鎖在鐵皮櫃裏留著備用,”李衛東把布袋子扔進櫃子深處,拿出大鐵鎖鎖上,“回頭我去大隊部用喇叭喊幾嗓子,讓張老五帶上村裏的民兵,帶上家夥事去後山幾個主要山口巡幾趟。”


    張老五剛好端著兩隻褪好毛的野兔走過來送還鋁盆,聽見這話立刻挺直了腰板。


    “李叔你發話就行,”張老五把鋁盆放在石台上,拍了拍胸脯,“這片林子是咱們老祖宗留給村裏的命根子,要是讓這幫外來戶把咱們的獵物全霍霍了,咱們以後吃啥。”


    李衛東把倉房的門鎖好,鑰匙揣進兜裏。


    “老五,你這幾天多受點累,”李衛東叮囑著身邊的中年漢子,表情很是鄭重,“帶幾個腿腳快的後生沿著鷹勾山那條線往下查,看見套子就給老子砸了,要是看見可疑的人別硬拚,回來報信咱們一起上。”


    張老五答應了一聲就轉身往外走,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囑咐一句。


    “山河,你們家那頭老虎可得圈好了,”張老五指了指後山的方向,“這幾天後山不安靜,萬一有啥動靜驚著了它,再跑出來傷人就不好了。”


    李山河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這時候薩娜從院牆外麵繞了進來,腳上穿著一雙半舊的鹿皮靴子,身上沾著幾根幹草。


    “山河,後山鹿圈那邊我去看過了,”薩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接過田玉蘭遞過來的溫水喝了一口,“那頭新抓來的公鹿適應得挺快,這會兒已經跟那些母鹿混在一起吃苔蘚了,沒有打架的跡象。”


    李山河看著她肚子上沾著的草屑皺了皺眉,伸手去幫她拍打衣服。


    “你去那邊幹啥,”李山河責怪地看著妻子,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這種髒活累活讓彪子去幹就行了,你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萬一被那些鹿撞著磕著我可擔待不起。”


    薩娜白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股子執拗。


    “我又不是泥捏的,”薩娜扶著後腰慢慢在院子裏的藤椅上坐下,“這些鹿脾氣溫順得很,再說這養鹿的門道咱們家就我最懂,不親自盯著我不放心,那公鹿明年能配種,咱們家以後就不缺鹿茸賣了。”


    四妮兒在旁邊聽見鹿茸兩個字,手裏的算盤打得更響了。


    “對對對,”四妮兒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一副好鹿茸能換好幾台大彩電呢,薩娜嫂子你真是咱們家的財神爺,等鹿茸長出來了我一定挑最好的拿到縣城去估價。”


    彪子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拿腳踢了一下地上的空布袋。


    “你們就鑽錢眼裏去了,”彪子走到水缸邊自己舀了一大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我這跑上跑下的也沒見你們給我算點啥工錢,連那頭狗熊崽子都得我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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