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熊在彪子家待了整整三天,這三天對於劉曉娟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噩夢,家裏的鍋碗瓢盆就沒個安寧的時候。


    第一天這黑瞎子崽子把院子裏的雞窩給拱翻了,兩隻下蛋的老母雞被它追得滿院子亂飛,最後雞毛落了滿地連半個蛋都沒找著。


    第二天這小東西變本加厲,劉曉娟剛洗好的一條繡著紅牡丹的被單晾在院子裏的鐵絲上,它居然把那條被單當成了樹藤,硬生生用那隻沒受傷的前爪把它扯了下來。


    扯下來之後還不算完,它在泥地裏打了幾個滾,把濕漉漉的被單團成一團壓在身底下當了現成的窩,氣得劉曉娟拿著擀麵杖在院子裏追了它半個鍾頭。


    到了第三天,劉曉娟徹底沒了耐心,把彪子的行李連帶著那頭小黑熊一塊扔到了堂屋門口,雙手掐著腰站在台階上放了狠話。


    “張良我告訴你,”劉曉娟指著地上的行李卷,聲音拔得老高,“今天你要麽把這頭帶毛的討債鬼給我送走,要麽你就跟它一塊搬出去住,我這院子裝不下你們這兩尊大佛。”


    彪子手裏提著被扔出來的鋪蓋,苦著一張臉跟在媳婦屁股後頭轉悠,嘴裏全是討好的好話。


    “曉娟你別生氣啊,”彪子把行李放在一邊,想要去拉媳婦的手,“這崽子年紀小不懂事,它那不是沒把咱家當外人嘛,等它那條傷腿好利索了我立刻把它送走,絕不多留一天。”


    劉曉娟根本不聽他這套說辭,轉身走進屋裏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少跟我扯淡,”劉曉娟在門裏把插銷拉上,隔著門板繼續罵,“你那臭襪子我洗了三天洗不白,這熊瞎子把家裏搞得像個豬圈,限你半天時間把它弄走,不然晚上連飯都別吃了。”


    被媳婦下了最後通牒的彪子沒辦法,隻能抱著那頭還在懷裏掙紮著想咬他扣子的小黑熊,灰溜溜地跑到了李山河家的院子裏。


    李山河正蹲在院子裏修那把劈柴用的斧頭,抬頭看見彪子這副被趕出門的打扮,當場就樂了。


    “咋了,”李山河拿大拇指刮了刮斧頭的木柄,“被曉娟掃地出門了。”


    彪子把小黑熊往地上一放,那小東西一落地就瘸著腿往水缸那邊爬,伸出舌頭去舔地上散落的一點水坑。


    “二叔你還笑,”彪子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我這日子都沒法過了,這熊崽子在家太能作妖了,曉娟說了今天必須弄走,你趕緊給想個轍吧。”


    李山河試了試斧頭的刃口,把磨刀石往旁邊一推。


    “送走是不可能送走的,”李山河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它那條腿起碼還得養半個月,放回山裏就是給其他猛獸送點心。”


    李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去後山大憨的圍欄旁邊,”李山河把斧頭扔給彪子,安排著任務,“拿你那把破柴刀砍點粗木頭樁子,在那頭老虎的領地邊上單獨隔出來一個小圈,把它放那兒養。”


    彪子一聽要放老虎旁邊,嚇得直擺手。


    “二叔你開啥玩笑,”彪子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山河,“大憨那一爪子下去能把石頭拍碎,把這小東西放它旁邊,那不是給老虎準備的宵夜嘛。”


    李山河瞪了他一眼,走到水缸邊去提水壺。


    “我讓你隔開你聽不懂啊,”李山河把水壺裏的涼水倒進盆裏,濺起一片水花,“用雙層鐵絲網攔住,大憨吃飽了才沒閑工夫搭理它,總比放在你家天天挨媳婦罵強吧。”


    彪子一聽有道理,二話不說拎起斧頭就往後山跑,叫上張老五家的兒子張龍,倆人吭哧吭哧幹了小半天,終於在後山搭出了一個簡易的木頭圈子。


    圈子搭好之後,四妮兒背著個小竹筐跑來參觀,看著這頭在圈子裏來回轉悠的小黑熊,托著下巴開始給它起名字。


    “大憨二憨是老虎,”四妮兒圍著圈子轉了一圈,大聲宣布自己的決定,“咱們家既然已經有兩頭大個的了,那這個黑瞎子就跟著排字輩吧,以後就叫它二黑。”


    彪子在一旁拿著一把幹草往圈子裏墊,聽到這名字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這起的啥破名字,”彪子把幹草鋪平,好讓小黑熊睡得舒服點,“那小黑去哪了。”


    四妮兒指了指趴在院門外麵打盹的那條小土狗,理直氣壯地叉著腰。


    “小黑在那邊看大門呢,”四妮兒對自己的起名天賦非常滿意,“這個當然得叫二黑,等以後它長大了長得黑壯黑壯的,這名字多威風啊。”


    李山峰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了過來,手裏拿著個用草紙糊的小本子,一邊咬著鉛筆頭一邊在上麵寫寫畫畫。


    “四妮兒,你別光顧著起名字,”李山峰用鉛筆指了指正在啃木頭皮的小黑熊,“你算算這熊崽子一天吃多少東西,我剛看了,它一頓飯能吃掉半桶苞米麵糊糊,還得搭上兩條剛從溪裏摸上來的細鱗魚。”


    李山峰把本子舉到四妮兒麵前,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語氣裏帶著十足的痛心疾首。


    “一個月下來,”李山峰點著本子上的最後一行數字,“這家夥的夥食費比養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還要貴上兩倍,等它長大了飯量還得翻番,咱們家這是養了個吞金獸啊。”


    四妮兒一把將他手裏的本子推開,滿臉鄙視地看了自己這個三哥一眼,聲音清脆得很。


    “你這算盤打得也太近視眼了,”四妮兒伸出手指著李山峰的鼻子,“豬養肥了賣肉能值幾個錢,你算過一頭成年黑熊身上有多少好東西嗎。”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一件件數,每說一件李山峰的臉色就變一分。


    “熊皮能做大衣能鋪床,”四妮兒說得頭頭是道,儼然一副大商人的派頭,“熊掌是南方那些大老板搶著要的極品山珍,最值錢的是它肚子裏那個熊膽,隨便拿出去一個就能頂得上你養十頭豬的錢,這叫長線投資懂不懂。”


    李山峰張著嘴愣了半天,本來想反駁兩句,但在腦子裏把四妮兒的話過了一遍之後,竟然覺得挺有道理,默默地點了點頭把本子收了起來。


    “那這麽說,”李山峰看著二黑的眼神瞬間變了,像是在看一個活體金元寶,“咱們還得供著這位財神爺了,等下我去溪邊再摸幾條魚給它加個餐。”


    傍晚的時候,李山河在後山巡視圈舍,順道走到新搭的那個小木圈跟前看了看情況。


    二黑正叼著一塊吃剩下的魚骨頭蹲在角落裏使勁啃,那條塗了藥粉的傷腿還是無力地耷拉著,但精神頭看起來比剛下山時好多了。


    一網之隔的對麵,大憨那頭體型龐大的東北虎正懶洋洋地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曬最後一點夕陽,金色的皮毛上泛著光。


    它隻是隨意地掃了二黑一眼,連喉嚨裏的呼嚕聲都懶得發出來,直接轉過頭去繼續閉目養神。


    二黑也感覺到對麵那個大家夥的不好惹,叼著骨頭連頭都沒敢抬,一直把身子往木樁的最深處縮了縮,發出微弱的吧唧嘴的聲音。


    一人一虎一熊,在這片安靜的後山裏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搭理誰。


    李山河靠在木樁上點了一根煙,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聽著不遠處村落裏傳來的幾聲狗吠,眉頭舒展開來。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踩滅,轉身順著林間那條被踩實了的小道往家裏走,廚房的煙囪裏已經飄出了燉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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