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在深水埗的巷子口停下來,李山河推門下車,夜風灌進來,帶著後巷裏燒烤攤子的煙火氣。


    二楞子從駕駛座下來,跟在後麵上了唐樓的樓梯。


    彪子兩條腿邁得比誰都快,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四樓,一腳踹開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往破沙發上一躺,把脖子上那條金鏈子扯下來扔在茶幾上。


    “媽的,那洋鬼子說話陰陽怪氣嘰裏咕嚕的,聽得我腦仁疼。”


    李山河走進來沒理他,徑直坐到辦公桌後麵,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宋子文的號碼。


    等了三聲,接通了。


    “宋先生,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剛回到住處,李老板,今晚談得怎麽樣。”


    “談崩了,細節回頭當麵跟你說,現在有兩件事不能等。”


    宋子文那頭安靜了一下,李山河能聽見他在找紙筆的聲音。


    “你說。”


    “第一件事,英鎊空單加倉,日元那邊第二批和第三批的浮盈現在有多少。”


    “第二批浮盈二十四萬出頭,第三批二十二萬,兩批加一起四十六萬左右。”


    “拿三十萬出來,明天一早全部追加到英鎊空單裏,杠杆照舊三倍,九十萬的做空頭寸砸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李老板,加上之前的二十萬本金,英鎊空單的總頭寸就到五十萬本金一百五十萬的持倉了,這個量級砸下去,萬一英鎊短期反彈……”


    “不會反彈。”


    李山河把話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點了一根紅塔山。


    “美國人現在的核心目標是讓美元貶值,日元升值隻是第一步,英鎊跟著跌是板上釘釘的事,撒切爾那邊扛不住的。”


    “施雅倫今晚跟我攤牌了,他要動大連的線,如果咱們不讓他疼一下,他會覺得咱們好捏。”


    “英鎊空單不光是為了賺錢,是要讓太古在倫敦的董事會看到賬麵虧損,讓他們內部吵起來。”


    宋子文在那頭又沉默了幾秒,能聽見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


    “明白了,我明天一開盤就掛單。”


    “好,第二件事你先別管,我自己處理。”


    李山河掛了宋子文的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要轉接,等了足足兩分鍾,趙剛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環境音裏隱隱的風聲,聽著像是在室外接的。


    “李總。”


    “趙剛,那三個人今天去調度樓的事我知道了,現在聽我安排。”


    “您說。”


    “明天白天不要動,讓你的人繼續跟著,摸清楚他們拍了什麽東西,那個牛皮紙袋裏裝的是什麽,能偷拍到內容最好。”


    “明天晚上,等他們回賓館之後動手。”


    趙剛的呼吸聲穩了一下。


    “怎麽個動法。”


    “進他們的房間,所有拍過的膠卷底片全部拿走,通訊設備裏的發送記錄全部抄一份再清空,牛皮紙袋裏的東西拍照留存然後放回去,別讓他們發現東西少了。”


    “做完這些之後呢。”


    “做完之後第二天一早,你安排兩個人去他們房間敲門,就說大連市公安局外事科例行檢查境外記者的采訪證件,客客氣氣的查一遍,把他們的護照信息登記備案。”


    趙剛在那頭笑了一聲,很短促。


    “李總,您這是要把他們嚇走。”


    “不是嚇走,是禮送出境,讓他們知道自己從第一天起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該看的我都讓他們看了,不該看的他們也看不到。”


    “公安局那邊的人……”


    “你去找港務區的老楊,他跟公安局外事科的陳科長喝酒喝了十幾年,這點麵子還是有的,就說碼頭上發現可疑外籍人員,請外事科配合調查,你帶著證據去,陳科長不會拒絕。”


    “還有,那個姓陳的副主任,陳國良,他的銀行往來查清了沒有。”


    “查了一部分,上個月的購房款三萬六千塊,從一個叫遠洋貿易的公司賬戶轉過來的,這個公司我讓人去工商查了,注冊地是港島,法人是個英文名字。”


    “遠洋貿易,港島注冊。”


    李山河把這個信息記在腦子裏。


    “這條線先不要打草驚蛇,讓人繼續查這個遠洋貿易跟太古洋行之間有沒有關聯,股權穿透一層一層往上捋,捋清楚了再跟我匯報。”


    “明白。”


    “趙剛,大連那邊是咱們的命根子,老周的貨從那條線走,這條線絕對不能出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李總放心。”


    李山河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煙。


    二楞子站在門口一直沒插嘴,這時候才走過來,把黑皮包放在桌上。


    “二叔,大連那邊趙剛能搞定嗎。”


    “趙剛是老周手底下帶出來的人,幹這種活比咱們專業。”


    “那太古洋行那邊呢,施雅倫今晚那些話,他回去會不會真的動手。”


    “會,他一定會動手。”


    李山河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睛看天花板。


    “但他第一步不會自己出麵,太古是百年老店,臉麵比命重要,他會借別人的手。”


    “借誰的手。”


    “港島這地方,能借的手就那麽幾雙,黑的白的灰的,你往這幾個方向想想。”


    二楞子皺了皺眉。


    “黑的,社團。白的,港英政府。灰的……”


    “灰的就是那些跟太古有利益綁定的商會和行業協會,不過那些都是慢刀子,來得不夠快。”


    李山河在桌上敲了兩下。


    “他今晚在我麵前丟了麵子,回去第一件事一定是出一口氣,出氣最快的方式是什麽。”


    “找人砸場子。”


    “對,但他自己的人不能出麵,所以他會找社團。”


    二楞子的臉色變了。


    “新義安。”


    “嗯,深水埗是新義安的地盤,彪子上次在大排檔打了他們的馬仔,雖然花錢壓住了,但這個梁子還在。”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拉開百葉窗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


    “施雅倫隻要往新義安那邊遞一句話,再塞一筆錢,新義安正好借著彪子那件事的由頭來找咱們的麻煩。”


    “那咱們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今晚把樓下的人手調一調,值班的從四個人加到八個,趙剛之前留下的那幾個退伍兵全部叫回來,把家夥事兒都備好。”


    二楞子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


    “二叔,萬一真打起來,動不動家夥。”


    “他們來多少人。”


    “不知道。”


    “來二十個以內不用動家夥,彪子加你們幾個足夠了,來五十個以上就另說。”


    彪子從沙發上翻起來,一臉興奮。


    “二叔,來五十個也不用怕,我一個能打十個。”


    “你一個打十個,那剩下四十個誰打。”


    “二楞子他們打唄。”


    “閉嘴睡覺去,有你上場的時候。”


    彪子嘿嘿笑了兩聲,抱著那本比基尼雜誌溜回了自己三樓的小屋。


    李山河站在窗前,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一條一條打在地上。


    他從西裝口袋裏摸出那條鬆石鹿皮繩,在手指間繞了兩圈,綠色的鬆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桌上有一封前天從內地轉過來的信,田玉蘭托人寄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裏麵夾著一張四妮兒畫的畫,畫的是後山上的白樺樹和鹿圈,角落裏畫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旁邊寫了兩個字,薩娜。


    田玉蘭在信裏說薩娜上周感受到了胎動,孩子在肚子裏踢了三腳,薩娜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琪琪格也快到日子了,家裏一切都好,讓他在外麵注意身體,別老抽煙。


    李山河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放進抽屜裏鎖上。


    樓下街道上傳來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走到門口把燈關了。


    黑暗中,紅塔山的火星明滅了兩下,最後被按滅在搪瓷缸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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