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雅倫站在桌子對麵,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他用英文說了一大段話,語速很快,翻譯跟得有些吃力。


    “施雅倫先生說,太古洋行在港島的根基不是靠錢堆出來的,是靠一百二十年的信譽和關係網建立起來的。”


    “港英政府的商業牌照審批,海關的貨物查驗標準,消防署的安全評估,這些環節裏太古洋行都有足夠的影響力。”


    “如果李先生執意不接受合作方案,那麽太古洋行有能力讓遠東安保在三十天內失去營業資格,讓林記航運的三條船在港島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停靠的泊位。”


    翻譯說完這段話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彪子在李山河身後聽到這些話,右手往褲腿方向摸了一下,被李山河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又縮了回去。


    李山河坐在椅子上沒動,等翻譯說完了,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裏。


    “能借個火嗎。”


    施雅倫愣了一下,旁邊的翻譯從口袋裏摸出一隻打火機遞過來。


    李山河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施雅倫。


    “施雅倫先生,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牌照也好海關也好消防也好,你說的沒錯,太古洋行在港英政府那邊確實有這個能量。”


    他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那份文件的封麵上,和剛才濺上去的紅酒漬混在一起。


    “但你在說這些話之前,有一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李山河從西裝內側口袋裏摸出一張對折的紙,展開,擱在桌麵上,用兩根手指推到施雅倫麵前。


    “上個禮拜,我在倫敦外匯市場掛了一筆英鎊空單,這是交割確認單,你可以看看。”


    施雅倫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眼皮跳了一下。


    “數目不大,二十萬美金,杠杆三倍,做空英鎊兌美元。”


    李山河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裏慢慢吐出來。


    “你也知道英鎊從年初到現在一直在跌,我這筆空單掛上去第三天就開始賺錢了,到今天浮盈大概有三萬多美金。”


    “三萬多美金對太古洋行來說連個零頭都不夠,但這筆單子的意思你應該看得懂。”


    施雅倫慢慢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沒有讓翻譯說話,自己用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開了口。


    “你在做空英鎊。”


    “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太古洋行的母公司在倫敦的資產每縮水一個百分點,我就多賺一筆錢。”李山河把煙灰彈進冰桶裏,“你在港島掐我的保險合約斷我的航線,我就在倫敦砸你的英鎊,大家各憑本事。”


    施雅倫的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萬美金的空單,你覺得能傷到太古。”


    “二十萬傷不到,但你猜我下一步會不會加到兩百萬。”李山河把煙叼回嘴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日元那邊的倉位我上個禮拜已經平了一批,落袋一百零七萬美金,這筆錢如果全部砸進英鎊空單裏,三倍杠杆就是三百多萬美金的做空頭寸。”


    “英鎊現在的走勢你比我清楚,美國人逼著日元升值的同時英鎊也在跟著跌,這個趨勢短期內不會變。”


    “三百萬美金的空單砸下去,你覺得太古在倫敦的董事會會不會打電話問你,遠東這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施雅倫沉默了。


    包間裏隻剩下窗外遠處傳來的汽笛聲。


    過了大概半分鍾,施雅倫開口了,這回他沒用中文,說了一串很長的英文,語氣比之前平了不少,但每個詞都壓得很重。


    翻譯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跟上。


    “施雅倫先生說,金融市場上的博弈太古洋行並不懼怕,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說太古洋行注意到,李先生在大連擁有一個港務碼頭,這個碼頭近半年來的貨物吞吐量增長了三倍,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貨物的來源和去向都沒有在海關係統中留下完整的記錄。”


    “他說太古洋行對這些貨物本身沒有興趣,但如果這些信息被提交給相關部門,可能會給李先生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李山河把煙在冰桶邊沿上擰滅了,站起身來。


    彪子在他身後跟著站直了,兩隻拳頭攥得咯吱響。


    “施雅倫先生,你剛才這番話讓我想起一件事。”


    李山河把雙手插進褲兜裏,看著對麵那個花白頭發的英國人。


    “你派到大連的那三個人,對外說是英國記者,住在中山區的海景賓館,用的是非民用的短波通訊發射器,連續一個禮拜在我的碼頭周圍轉悠,今天上午還進了港務區的核心調度樓。”


    施雅倫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沒有動他們,因為我想看看他們到底要找什麽,現在我知道了。”


    李山河從桌上拿起那份太古的收購文件,翻了兩頁又合上,輕輕放回桌麵。


    “施雅倫先生,你可以繼續讓他們在大連待著,但我建議你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大連不是港島,那個碼頭是我的地盤,在我的地盤上搞這些小動作,我沒辦法保證他們每天晚上都能安安全全地回到賓館。”


    翻譯把這段話轉過去的時候,聲音已經在發顫了。


    施雅倫聽完,慢慢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搭在扶手上。


    他和李山河對視了幾秒鍾,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


    最後施雅倫用英文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翻譯猶豫了一下。


    “施雅倫先生說,今晚的談話到此為止。”


    “行。”李山河把西裝的扣子扣好,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瓶拉菲不錯,下回再請我喝的時候,希望施雅倫先生帶著誠意來,別帶著威脅。”


    他推開紅木門,彪子跟在後麵走了出去。


    走廊裏那兩個戴耳機的西裝男人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攔。


    電梯門關上之後,彪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襯衫領口的扣子一把扯開。


    “媽呀,憋死我了,二叔你知道我剛才多想揍那個翻譯不。”


    “你要是動了手,今晚咱們誰都走不出這個酒店。”


    “我知道,所以我忍住了。”彪子搓了搓手,“二叔,那個洋鬼子最後說的那些話,大連那邊的事,他真敢往上捅嗎。”


    “他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裏有沒有東西可以捅。”


    “那有沒有。”


    “有一點,但不多,趙剛已經在處理了。”


    電梯到了大堂,二楞子看見他們出來,立刻站起來迎過去。


    “二叔,咋樣。”


    “談崩了。”李山河走出酒店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他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但該說的話都說了,球踢到他那邊了。”


    “下一步怎麽辦。”


    “等,他今晚回去一定會開會,太古內部對港島這邊的投入已經有分歧了,我今天這番話會讓這個分歧變得更大。”


    “那萬一他不等,直接動手呢。”


    “那就接著。”


    奔馳發動,駛離半島酒店的燈光,匯入尖沙咀的車流中。


    半島酒店頂層包間裏,施雅倫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是那瓶喝了一半的拉菲和一份封麵上沾著煙灰與酒漬的收購文件,還有那張被李山河留在桌上的英鎊空單交割確認單。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等了三聲,接通了。


    “幫我接倫敦總部,安全事務部的威廉姆斯。”


    他頓了一下。


    “告訴他,港島這邊的計劃需要調整,那個大陸人比我們預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他掛掉電話,又拿起聽筒撥了第二個號碼。


    這一次他隻說了一句話,用的是很平靜的語氣。


    “大連那邊的人,加快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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