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五天。


    這五天裏宋子文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現在中環辦公室,盯著報價機上的數字,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下麵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日元從二百一十三磨到二百一十二,又從二百一十二磨到二百一十一,每天漲那麽一點點,漲得人心裏發癢。


    第六天早上,李山河剛走進辦公室,宋子文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破了。”


    “多少?”


    “二百零九點六。”


    宋子文的手按在報價機上麵,指尖都在哆嗦。


    “今天淩晨紐約收盤的時候還在二百一十一,東京開盤直接跳到了二百零九,中間連個喘氣的機會都沒給。”


    李山河走到報價機前麵彎腰看了一眼,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了兩下,從二百零九點六變成了二百零九點三。


    “還在漲。”


    “對,勢頭非常猛,東京那邊的交易量是平時的三倍,有消息說各國央行的聯合幹預資金今天正式入場了,日元這一波主升浪才剛剛開始。”


    宋子文抓起計算器劈裏啪啦按了一通,紙上寫滿了數字。


    “咱們的持倉,第二批買入均價二百三十五,第三批均價二百三十三,加上中間追加的部分,總持倉兩百八十萬美金,按現在二百零九的價格算……”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


    “總浮盈超過一百六十萬美金。”


    彪子蹲在沙發上,手裏那本比基尼雜誌早就翻不下去了,聽到一百六十萬美金這個數,嘴巴張得老大。


    “一百六,一百六十萬美金?”


    “還在漲,如果今天收盤能到二百零八甚至二百零七,浮盈還會更多。”


    宋子文轉頭看著李山河,眼鏡片後麵的眼珠子布滿了血絲。


    “李老板,平不平?”


    李山河直起腰,從口袋裏掏出紅塔山叼了一根在嘴裏,沒急著點。


    “再等一個小時。”


    “等什麽?”


    “等東京午盤開盤,如果午盤還在漲,就全平。”


    宋子文看了一眼掛鍾,現在港島時間八點四十,東京午盤十二點半開盤,換算過來是港島時間十一點半。


    “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過得比三天還長,彪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坐不住,二楞子給他倒了三杯茶他一口沒喝,最後實在憋不住,跑到樓下茶餐廳買了六個菠蘿包上來,一口一個往嘴裏塞。


    “二叔,我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比當年在老林子裏碰上黑瞎子還緊張。”


    “吃你的包子別說話。”


    十一點二十八分,宋子文盯著報價機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十一點三十分,東京午盤準時開盤。


    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從二百零九點一直接蹦到了二百零八點四。


    宋子文拍了一下桌子。


    “漲了,午盤一開就漲。”


    李山河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散在報價機的綠光裏。


    “平倉,全部平掉。”


    “全部?”


    “一股不留,市價出。”


    宋子文抓起電話撥永安證券。


    “老陳,我是宋子文,日元多單全部平倉,所有批次全平,市價出,對,現在就出,馬上。”


    電話那頭老陳說了一串什麽,宋子文嗯了兩聲掛了,又撥了大阪和名古屋的經紀商,同樣的指令重複了兩遍。


    三個電話打完,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全在抖。


    “掛出去了,等成交確認。”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報價機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彪子把最後一個菠蘿包塞進嘴裏,嚼都不敢大聲嚼,怕打擾了什麽。


    二楞子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宋子文桌上的電話。


    第一個電話響了,東京三菱銀行的確認,第一批平倉完成,成交均價二百零八點三。


    第二個電話,大阪經紀商確認,成交均價二百零八點五。


    第三個電話,名古屋確認,成交均價二百零八點二。


    宋子文掛掉最後一個電話,拿起計算器,手指按了足足兩分鍾,紙上寫了一行又一行,最後在最底下畫了一道粗粗的橫線。


    他抬起頭來,聲音有點飄。


    “全部平倉完成,三個通道加在一起,本金加利潤,總回收兩百零三萬美金。”


    辦公室裏安靜了三秒。


    彪子嘴裏的菠蘿包渣子噴了出來。


    “多,多少?”


    “兩百零三萬美金。”


    宋子文把計算器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又戴上,像是不相信自己剛才算出來的數字。


    “其中本金回收大約一百一十萬,淨利潤九十三萬,加上之前第一批平倉的二十七萬利潤,日元這一整作下來,總淨利潤一百二十萬美金。”


    二楞子靠在門框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沒說話。


    彪子從沙發上蹦起來,兩隻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響。


    “二叔,兩百萬,兩百萬美金啊,這得多少錢啊,我算不過來了。”


    “你也不用算。”


    李山河把煙灰彈進搪瓷缸裏,靠在窗邊的牆上。


    “宋先生,錢到賬之後第一件事,把之前收購三家公司欠的尾款全部付清,林記航運下個月的運營費用預留出來,安保公司的工資和設備采購款撥出去。”


    “這些加起來大概三十五萬美金。”


    “撥完之後還剩多少?”


    宋子文按了兩下計算器。


    “加上之前賬上剩的十五萬,總共大概一百八十三萬美金的可用資金。”


    “夠了。”


    李山河把煙叼在嘴裏,走到白板前麵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裏麵寫了兩個字:碼頭。


    “宋先生,太古洋行在葵湧碼頭占了多少份額?”


    宋子文翻了翻筆記本。


    “保安服務這一塊他們占了六成左右,倉儲占了四成半,裝卸服務占了五成,貨代轉運占了七成以上。”


    “他這一個禮拜砸華資藍籌花了多少錢?”


    “按交易量估算,至少一千五百萬港幣。”


    “再加上之前斷供的損失和新義安那筆打砸的費用,他在港島這兩個月光花出去的錢就不下三千萬港幣。”


    李山河在圓圈外麵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圓圈。


    “他的錢從哪兒來?倫敦總部調過來的,英鎊換成港幣再換成美金,每換一次英鎊就跌一點,他調得越多倫敦那邊的資產縮水就越厲害。”


    宋子文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李老板,你的意思是太古在港島的資金鏈已經開始吃緊了?”


    “吃緊不吃緊我不確定,但他倫敦總部的人肯定已經開始問問題了。”


    李山河在白板上又寫了一行字:葵湧碼頭保安合約續簽,下月十五日。


    “咱們手裏現在有遠東安保的保安團隊,有陳發財的倉儲,有黃錦榮的物流車隊,有周德明的裝卸工人,有林記航運的三條船,這些東西拚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碼頭服務鏈。”


    “太古能給客戶的東西,咱們全能給,而且價格比他低兩成。”


    “下個月十五號葵湧碼頭的保安合約集中續簽,到時候咱們拿著完整的服務方案去跟碼頭管理方談,保安加倉儲加物流加裝卸一條龍打包報價,價格壓到太古喊疼的程度。”


    宋子文聽完,手裏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畫著框架圖。


    “李老板,這一套打法如果成了,太古在葵湧碼頭的份額至少要被切掉兩成。”


    “兩成隻是開始。”


    李山河把記號筆丟在桌上,轉過身來。


    “他砸了咱們的股票,砸了咱們的供應鏈,派社團來砸咱們的辦公室,我一樣一樣都記著,現在輪到我砸他了。”


    彪子在沙發上搓著手,雖然聽不太懂但看二叔這架勢就知道又要幹大的了。


    “二叔,需要我幹啥你說話。”


    “你的活兒後麵有,先老實待著。”


    桌上的電話響了,宋子文接起來聽了十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掛掉之後看著李山河。


    “李老板,老陳剛才說了一件事。”


    “什麽事?”


    “太古洋行在永安證券的外匯賬戶,今天上午有一筆大額平倉,日元多單平了將近一半,但奇怪的是平倉指令用的是倫敦總部的授權碼,港島這邊施雅倫的團隊事先不知情。”


    李山河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嘴邊。


    “倫敦直接越過施雅倫平的倉?”


    “老陳是這麽說的,他在永安幹了二十年,第一次見太古的交易指令從倫敦直接下過來繞開港島團隊。”


    李山河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有意思。”


    “李老板,你覺得這說明什麽?”


    “說明倫敦那邊坐不住了,施雅倫在港島花的錢太多了,總部開始往回收韁繩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深水埗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


    “宋先生,幫我盯著太古這個賬戶,接下來三天他們每一筆交易我都要知道,如果倫敦繼續越過施雅倫動他的倉位……”


    他轉過頭來,眼睛裏的光比窗外的太陽還亮堂。


    “那施雅倫在港島的日子,就快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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