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的電話來得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李山河還在刷牙,嘴裏含著一口牙膏沫子,聽見辦公桌上那台黑色座機響了,拿毛巾擦了把嘴走過去接起來。


    “李老板,太古出事了。”


    宋子文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什麽事?”


    “倫敦那邊昨晚開了緊急董事會,英鎊兌美金跌破一點三五,太古母公司在英國本土的資產一夜之間縮水超過一成,折合下來至少蒸發了兩千萬英鎊。”


    李山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紅塔山點上。


    “消息哪兒來的?”


    “老陳,永安證券那邊,太古在恒生銀行的外匯賬戶今天淩晨又有一筆大額操作,倫敦總部授權碼,直接把港島賬戶裏剩餘的日元多單全部清掉了,一股不剩。”


    “施雅倫知道嗎?”


    “老陳說港島團隊是事後才收到通知的,施雅倫的助理湯普森一大早就跑去恒生銀行核實,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李山河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裏慢慢冒出來。


    “倫敦越過施雅倫把倉位全清了,這是在打他的臉。”


    “不光打臉,我聽老陳的意思,倫敦那邊對施雅倫在港島這兩個月的開銷非常不滿,光是收購華資資產和打壓咱們就花了將近五千萬港幣,結果一個子兒沒賺回來,還搭進去三個情報人員被禮送出境,新義安打砸的事上了報紙,搞得太古在港島的名聲臭了一大截。”


    “董事會怎麽說?”


    “具體內容老陳探不到,但有一條確認了,倫敦要求施雅倫在三十天內提交港島業務的盈虧報告,如果虧損超過預算線,要削減港島的資金撥付額度。”


    李山河把煙夾在手指間,靠在椅背上。


    “三十天,他急了。”


    “急了就會出昏招。”


    宋子文頓了一下。


    “李老板,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早上林記航運的何船長打電話過來,說北鬥號昨天在葵湧碼頭加油的時候被拒了,碼頭的燃油供應商說接到通知,暫停對林記航運的供油服務。”


    “哪家供應商?”


    “殼牌在港島的代理商,華南石油。”


    “跟太古什麽關係?”


    “華南石油的大股東是怡和洋行,怡和跟太古在港島是穿一條褲子的,施雅倫打個招呼的事兒。”


    李山河把煙灰彈進搪瓷缸裏。


    “三條船的燃油儲備還能跑幾趟?”


    “何船長說北鬥號的油箱還剩三成,跑完這趟就得補油,另外兩條船的情況差不多,最多撐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


    李山河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煙叼在嘴裏,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深水埗的早市已經開了,賣魚蛋的阿婆推著小車從巷子口拐過去,蒸汽從鍋蓋縫裏冒出來,在晨光裏散成一團白霧。


    “宋先生,港島除了殼牌代理,還有別的燃油供應渠道嗎?”


    “有是有,但大的供應商基本都跟英資有關係,太古要是挨個打招呼,咱們在港島買不到油。”


    “那港島以外呢?”


    宋子文愣了一下。


    “你是說……”


    “我問你,蘇聯遠東那邊的重油,走海路到港島要幾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李老板,你要從蘇聯運油過來?”


    “瓦西裏那邊有的是重油,遠東軍區的油庫每年光報廢的燃油就有幾千噸,他拿去賣給日本人的價格是國際市場的六折,賣給我的價格隻會更低。”


    “可是從海參崴到港島,走海路最快也要五到六天,中間還要過日本海和東海,這條線以前沒走過。”


    “不用從海參崴走。”


    李山河轉過身來,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條線。


    “大連,趙剛在大連碼頭有現成的人,遠東那邊的油先走鐵路到大連,在大連裝船,從大連到港島走近海航線,三天就到。”


    “油船呢?”


    “林記航運的遠洋號吃水深,改裝一下可以帶副油艙,先跑一趟試試,如果量大了再找專門的油輪。”


    宋子文在電話那頭翻了翻筆記本。


    “李老板,如果這條線能跑通,咱們的燃油成本比在港島買殼牌的至少低三成。”


    “不光低三成,以後林記航運的三條船用自己的油,不受任何人卡脖子,多出來的油還可以賣給碼頭上其他被斷供的華資船東,你說他們買不買?”


    宋子文那頭的呼吸聲粗了一些。


    “買,當然買,太古要是把燃油供應這條線也封死了,港島至少有二十幾家中小船東要斷頓,咱們這個時候能供油,那就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的生意,利最厚。”


    李山河把筆放下,拿起電話換了隻手。


    “你現在就聯係何船長,讓他把遠洋號開到大連去,我這邊給趙剛打電話安排接應,同時你幫我算一下,第一批運多少噸油過來合適。”


    “好,我馬上辦。”


    “還有,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等油到了港島再說。”


    掛了宋子文的電話,李山河又撥了大連趙剛的號碼。


    接通後趙剛那邊嘈雜得很,聽著像在碼頭上。


    “趙剛,我是山河。”


    “李總,什麽事?”


    “你在碼頭?”


    “對,在盯那個陳國良,這兩天他接了三個從港島打來的電話,我讓人錄了通話時段,具體內容還在想辦法搞。”


    “陳國良的事先放一放,我有個更急的活兒給你。”


    “您說。”


    “三天之內,我需要你在大連碼頭安排一個隱蔽的泊位,接收一批從遠東運過來的重油,然後裝到林記航運的遠洋號上,遠洋號預計後天從港島出發,第三天到大連。”


    趙剛那頭安靜了一秒。


    “多少噸?”


    “第一批先走五百噸,試試水路。”


    “泊位的事我來搞定,港務區西段有個廢棄的軍用碼頭,前年退役的,現在歸地方管但沒人用,我去打個招呼就行。”


    “碼頭能停遠洋號那個噸位的船嗎?”


    “能,那個碼頭以前停過護衛艦,吃水夠深。”


    “好,你安排人手接應,裝卸要快,遠洋號在大連最多停六個小時,夜裏進夜裏出。”


    “明白。”


    李山河掛了電話,把煙頭按滅在搪瓷缸裏,轉身的時候看見彪子趿拉著拖鞋從隔壁房間走出來,頭發支棱著,一臉的沒睡醒。


    “二叔,大早晨的跟誰打電話呢?”


    “跟趙剛。”


    “大連出啥事了?”


    “沒出事,要從蘇聯運油過來。”


    彪子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


    “運油?咱不是賣建材的嗎,啥時候改賣油了?”


    “太古把咱們的燃油供應掐了,船沒油跑不了。”


    彪子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兩隻眼睛瞪圓了。


    “他媽的,這幫洋鬼子還來這套?”


    “來了。”


    “那咱就自己弄油,誰還求他們。”


    李山河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


    “油的事我安排好了,你今天跟二楞子去一趟碼頭,把遠洋號上的副油艙檢查一遍,看看密封和管線有沒有問題。”


    “行,我這就去。”


    彪子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


    “二叔,那個施什麽倫的,是不是快扛不住了?”


    李山河端著搪瓷缸子沒說話,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畫了航線的白紙上。


    “他扛不扛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後倫敦那幫人已經開始算賬了。”


    “算啥賬?”


    “算他在港島到底是賺錢還是賠錢的賬。”


    李山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聲音不緊不慢。


    “一個替公司賠錢的人,能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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