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十一點,淺水灣。


    海風從南邊吹過來,棕櫚樹的葉子在路燈底下晃來晃去,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


    淺水灣道盡頭有一棟三層的白色別墅,門口果然有兩棵大榕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院牆上裝著鐵絲網,大門是黑色的鑄鐵門,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捷豹。


    李山河坐在路對麵的麵包車裏,手裏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紅塔山,隔著車窗看著那棟別墅。


    彪子蹲在他旁邊,手裏攥著一根鋼管。


    “二叔,裏麵有幾個人?”


    “下午讓退伍兵踩過點了,別墅裏住著三個人,施雅倫,他的助理湯普森,還有一個菲傭。”


    “保鏢呢?”


    “沒有保鏢,施雅倫被倫敦停了職,太古的安保團隊已經撤了,他現在就是一條喪家犬。”


    彪子嘿嘿笑了一聲。


    “喪家犬還敢雇人殺咱們?”


    “越是走投無路的人越敢下死手,他知道自己在港島待不了多久了,臨走之前想拉個墊背的。”


    李山河把煙叼在嘴裏點上,吸了一口。


    “走吧。”


    麵包車的門拉開,李山河跳下來,彪子跟在後麵,二楞子帶著六個退伍兵從另一輛車裏下來,無聲無息地散開,把別墅的前後左右全圍了。


    李山河走到鑄鐵門前麵,伸手推了一下,門沒鎖。


    他回頭看了彪子一眼。


    “這麽大意?”


    “大意好啊,省得咱們費勁。”


    李山河推開門走進院子,腳下是碎石子鋪的小路,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院子裏亮著一盞地燈,照得白色的別墅牆麵泛著淡黃色的光。


    一樓客廳的燈亮著,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見裏麵的沙發和茶幾。


    李山河走到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裏麵沒有動靜。


    他又敲了三下,這回用的是拳頭,砰砰砰的聲音在夜裏傳出去老遠。


    腳步聲從裏麵傳過來,門開了一條縫,湯普森的臉出現在門縫裏,看見李山河的那張臉,他的瞳孔放大了一倍。


    “你,你怎麽……”


    彪子一腳把門踹開,湯普森被門板拍得往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李山河邁過門檻走進客廳,環顧了一圈,沙發上攤著幾份英文報紙,茶幾上放著半杯威士忌,煙灰缸裏堆滿了雪茄煙頭。


    “施雅倫呢?”


    湯普森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


    “他,他在樓上。”


    “叫他下來。”


    湯普森沒動。


    彪子走過去,把鋼管架在他肩膀上。


    “叫不叫?”


    “我叫,我叫。”


    湯普森爬起來,扶著樓梯扶手往上走,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兩分鍾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施雅倫出現在二樓的拐角處。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綢睡袍,腳上趿拉著棕色的皮拖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剛被吵醒的恍惚,但看見客廳裏站著的人之後,恍惚變成了驚恐。


    “李山河。”


    “施雅倫先生,好久不見。”


    李山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那杯威士忌聞了聞,又放回去。


    “下來坐,聊聊。”


    施雅倫站在樓梯上沒動,眼珠子往左右轉了兩下,在找退路。


    彪子從客廳另一頭繞過來,堵在樓梯底下,鋼管在手裏轉了一圈。


    “洋鬼子,你跑不了,乖乖下來吧。”


    施雅倫的手抓著扶手,指節攥得發白,最後還是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他在李山河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一直在抖。


    李山河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


    一把左輪手槍,槍身上還沾著下午那個越南矮個子的血。


    施雅倫盯著那把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把槍你應該認識。”


    李山河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花了多少錢雇的那幫越南仔?五萬港幣?十萬?”


    施雅倫沒說話。


    “不管多少錢,你這筆買賣虧了,十三個人,死了兩個,傷了六個,剩下五個全在我手裏,其中有一個嘴巴特別碎,把你住在哪兒都交代了。”


    李山河拿起那把左輪,拉開彈巢,把裏麵的子彈一顆一顆退出來,叮叮當當掉在茶幾的玻璃麵上。


    六顆子彈全退完了,他把空槍合上,往前一推,槍滑過茶幾的玻璃麵,停在施雅倫麵前。


    “拿著。”


    施雅倫看著麵前那把空槍,沒有伸手。


    “拿著。”


    李山河又說了一遍,聲音重了一分。


    施雅倫伸出手,手指碰到槍柄的時候抖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槍握住了。


    “施雅倫先生,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的命。”


    李山河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你在港島幹了十二年,太古的招牌是你扛著的,倫敦那幫人坐在辦公室裏喝茶,錢是你替他們賺的,我能理解你不甘心。”


    施雅倫握著空槍,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停著。


    “但你不該動我。”


    李山河探過身子,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盯著施雅倫的眼睛。


    “你雇越南仔來殺我,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翻盤?你的泊位賣了,你的軍火倉庫被人舉報了,倫敦議會在查你的賬,港督府的人隨時會來敲你的門,你現在就是一條船上的老鼠,船在沉,你往哪兒跑?”


    施雅倫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幹澀得跟砂紙似的。


    “你想怎樣?”


    “三天之內離開港島,回你的倫敦去,以後別再踏進亞洲半步。”


    李山河伸出三根手指。


    “你手裏那把槍是空的,但我的不是。”


    他站起來,從沙發後麵拿起那把雷明頓搭在肩膀上。


    “今天我給你留了臉麵,沒在你家門口開槍,下次就不一定了。”


    施雅倫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那把空槍,整個人縮在絲綢睡袍裏,臉上的血色全退幹淨了。


    李山河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你那個助理湯普森,讓他把太古在葵湧碼頭剩下的三個倉庫租約轉讓給我,價格你們自己定,別太離譜就行。”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彪子跟在後麵,臨走的時候衝施雅倫齜了一下牙。


    “洋鬼子,我二叔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啊,三天,過了三天你還在港島,我親自來送你走。”


    門在身後關上了,客廳裏隻剩下施雅倫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那把空槍慢慢從指縫裏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茶幾上六顆子彈在燈光下泛著黃銅色的光。


    麵包車沿著淺水灣道往回開,彪子坐在後排,搓著手。


    “二叔,你說他會不會真走?”


    “他不走也得走,港督府的人一查五號泊位的地下室,他就是走私軍火的主犯,到時候不是走不走的問題,是進不進監獄的問題。”


    “那他要是跑了呢?”


    “跑回倫敦更好,到了倫敦他就是太古的棄子,議會在查太古的賬,他回去了正好當替罪羊。”


    彪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二叔,你這招夠損的。”


    “不損,這叫趕盡殺絕。”


    李山河靠在座椅上,手指摸了摸手腕上那根鬆石鹿皮繩。


    “二楞子,明天的船票買好了嗎?”


    “買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船,從港島到大連,三天到。”


    “好。”


    李山河閉上眼睛,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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