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連下了船,李山河沒有直接回朝陽溝。


    趙剛在碼頭等著,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手裏夾著一根煙,臉被海風吹得通紅。


    “李總,一路順利?”


    “順利,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夜視儀那批貨老周的人昨天提走了,簽收單在我這兒。”


    趙剛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遞過來,李山河接過去看了一眼,簽收人的名字他認識,是老周手下那個方同誌。


    “好,這張單子你自己留著,別給任何人看。”


    “明白。”


    趙剛看了一眼李山河身後的彪子,彪子正站在碼頭上伸著懶腰,嘴裏嚷嚷著。


    “他媽的,可算聞著東北味兒了,海風都比港島那邊涼快。”


    趙剛嘴角動了一下。


    “李總,大連這邊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什麽事?”


    “劉一手那個人最近有點不老實,咱們的船每次靠港他都要多收一筆碼頭使用費,上個月收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


    李山河的眉頭皺了一下。


    “多收多少?”


    “第一次多收了兩千,第二次五千,上禮拜那次直接要了一萬。”


    “他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是看見咱們的船越來越多,覺得自己的地盤值錢了,想多撈一筆。”


    李山河把簽收單折好塞進口袋裏。


    “這事兒回頭再說,你先幫我買兩張去哈爾濱的火車票,今天晚上的。”


    “軟臥?”


    “硬座就行,我趕時間。”


    趙剛愣了一下。


    “李總,您這一路從港島坐船過來三天沒好好歇,硬座一宿到哈爾濱,身子骨扛得住嗎?”


    “扛得住,家裏有事。”


    趙剛沒再多問,轉身去買票了。


    彪子溜達過來,手裏拎著一袋子從碼頭小攤上買的烤地瓜,邊走邊啃。


    “二叔,咱不在大連歇一晚上?”


    “不歇,今晚上火車走。”


    “這麽急?”


    “薩娜快生了,琪琪格也快了,我得趕回去。”


    彪子把嘴裏的地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行,二叔你說走咱就走,反正我在哪兒都能睡著。”


    當天晚上八點,哈爾濱方向的火車從大連站開出去,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


    硬座車廂裏人不多,李山河靠在窗邊,手裏夾著一根紅塔山,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東北平原從眼前往後退。


    彪子坐在對麵,腦袋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張著,已經打起了呼嚕。


    李山河沒有睡意,腦子裏在過這趟港島之行的賬。


    日元多單和英鎊空單,淨利潤兩百二十萬美金。


    收購林記航運三條船,收購陳發財倉儲和黃錦榮車隊,拿下葵湧碼頭五號泊位。


    太古洋行的軍火把柄捅了出去,施雅倫被逼離港。


    五千萬美金免稅配額,特別貿易代表證。


    賬上可用資金八百萬美金。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封田玉蘭寄來的家書,借著車廂頂上昏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薩娜這兩天胃口好了些,琪琪格的妊娠反應也減輕了,四妮兒的五香鬆子第一批貨已經發往哈爾濱,老虎二憨把院子裏的雞嚇跑了三隻。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裏,手指摸了摸手腕上那根鬆石鹿皮繩,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火車在黑暗中轟隆隆往北開,窗外的田野被秋風吹得光禿禿的,偶爾有幾盞燈火從遠處閃過去。


    與此同時,朝陽溝。


    夜裏十一點,院子裏的狗叫了。


    大黃趴在門口嗚嗚叫了兩聲,然後躥起來往屋裏跑。


    王淑芬正在灶房收拾碗筷,聽見動靜放下手裏的抹布走出來。


    “大黃,你叫喚啥?”


    大黃蹲在薩娜的房門口,尾巴搖個不停,鼻子貼著門縫嗅。


    王淑芬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薩娜坐在炕上,兩隻手撐著炕沿,臉上全是汗,嘴唇咬得發白。


    “薩娜,你咋了?”


    薩娜抬起頭來,眼睛裏含著淚。


    “媽,我肚子疼。”


    王淑芬的臉色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薩娜的肚子。


    “疼多久了?”


    “剛才開始的,一陣一陣的,越來越疼。”


    王淑芬扭頭衝院子裏喊。


    “老頭子,老頭子,快起來。”


    李衛東從隔壁屋子裏披著棉襖跑出來,頭發亂糟糟的。


    “咋了?”


    “薩娜要生了,你趕緊去鎮上叫王大夫。”


    李衛東愣了一秒,然後轉身就往院子外麵跑。


    “我去,我騎馬去,快。”


    院子裏響起馬蹄聲,李衛東騎著那匹棗紅馬衝出院門,消失在夜色裏。


    王淑芬轉身衝灶房喊。


    “曉娟,燒水,多燒幾鍋,毛巾剪刀全準備好。”


    劉曉娟從灶房裏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往灶膛裏塞柴火。


    琪琪格從隔壁屋子裏走出來,挺著肚子扶著門框。


    “媽,薩娜姐怎麽了?”


    “她要生了,你別過來,你自己也快了,別累著。”


    琪琪格站在門口,手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看著薩娜的房間,臉上又是擔心又是害怕。


    田玉蘭從最裏麵那間屋子裏走出來,手裏抱著一摞幹淨的白布單子。


    “媽,我來了,這些布單子我下午剛洗的,夠用。”


    王淑芬接過布單子,鋪在炕上。


    “玉蘭,你去把燈再點亮些,這屋裏太暗了。”


    田玉蘭轉身去拿油燈,又點了兩盞擺在炕頭和炕尾。


    薩娜的額頭上全是汗珠子,手抓著炕沿上的被角,指節攥得發白,嘴裏發出壓抑的呻吟。


    王淑芬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薩娜,別怕,媽在呢,深呼吸,慢慢來。”


    薩娜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媽,當家的不在。”


    “他在路上呢,快回來了。”


    “真的嗎?”


    “真的,你就安心生,等他回來的時候,孩子都會叫爹了。”


    薩娜咧了一下嘴,想笑但被一陣疼痛打斷了,整個人弓起來,手把王淑芬的手攥得生疼。


    院子外麵,四妮兒光著腳丫子從屋裏跑出來,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二哥,你快回來吧。”


    火車在夜色中往北開,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咣當咣當的聲音像一個巨大的鍾擺。


    李山河靠在窗邊,手指摸著口袋裏那封家書,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


    彪子在對麵翻了個身,呼嚕聲更大了。


    列車員從車廂那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麵小紅旗。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鐵路信號故障,列車需要臨時停車等待調度指令,預計延誤時間兩到三個小時,給各位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李山河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火車的速度慢了下來,車輪聲從咣當咣當變成了嘎吱嘎吱,最後徹底停了。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曠野,連一盞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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