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車廂頂上的鐵皮被雨點子砸得劈裏啪啦直響,窗戶外麵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隻有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成一片。


    彪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


    “二叔,這雨下得也太邪乎了。”


    李山河沒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列車員又從車廂那頭走過來,手裏的小紅旗換成了一麵黃旗。


    “各位旅客請注意,因前方區段暴雨導致鐵路信號設備持續故障,列車繼續臨時停車等待調度指令,預計延誤時間延長至八到十個小時,給各位旅客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彪子一聽這話,從座位上直起了腰。


    “八到十個小時?二叔,那咱們到哈爾濱得啥時候?”


    “今天晚上。”


    “晚上到哈爾濱,再倒車去朝陽溝,那不得明天了?”


    李山河從口袋裏掏出那封家書,借著車廂頂上昏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塞回口袋裏。


    彪子看著他的樣子,嘴巴張了張,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火車在曠野裏停了一整天。


    中間斷斷續續挪了幾回,走個十來分鍾又停下來,跟便秘似的,急死個人。


    天擦黑的時候,車輪終於轉得順暢了些,速度慢慢提了上來。


    彪子看了一眼手表,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二叔,這破車總算跑起來了。”


    “嗯。”


    “到哈爾濱還得多久?”


    “兩三個鍾頭。”


    彪子在座位上扭了扭,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兩聲。


    “二叔,我餓得前心貼後背了,站台上連個賣盒飯的都沒有。”


    “忍著,到了哈爾濱再說。”


    “到了哈爾濱咱坐啥去朝陽溝?長途汽車?”


    “來不及了,我讓魏向前弄輛車,自己開回去。”


    彪子愣了一下。


    “自己開?從哈爾濱到朝陽溝多遠?”


    “四百多裏地。”


    “四百多裏,大晚上的,還下著雨,你要連夜開回去?”


    “嗯。”


    彪子看了他兩秒,沒再吭聲。


    李山河站起來往車廂連接處走,那兒有個公用電話,他投了硬幣進去,撥了魏向前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誰?”


    “向前,我,山河。”


    “李總,您到了?”


    “還沒到,大概晚上八九點能進站,你幫我辦件事。”


    “您說。”


    “你那輛吉普車,油加滿,開到火車站出站口的路邊停著,鑰匙塞在左前輪擋泥板後麵。”


    “行,我這就安排,李總,您自己開?這大雨天的路可不好走啊。”


    “你別管那麽多,把車準備好就行。”


    “明白,還有別的事嗎?”


    “後備箱裏放兩件軍大衣,再塞幾個饅頭。”


    “好嘞。”


    電話掛了,李山河走回座位坐下來。


    彪子歪著腦袋看著他。


    “二叔,你是不是擔心嫂子?”


    “信上說她快了,我得趕回去。”


    “那咱就趕,二叔你說走咱就走,天塌了我彪子也跟著你。”


    晚上八點四十分,火車晃進了哈爾濱站。


    站台上稀稀拉拉幾個人,雨還在下,路燈的光被雨幕切成一條一條的。


    李山河拎著包頭一個跳下車廂,彪子跟在後麵,兩個人穿過站台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一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停在路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


    李山河繞到左前輪那兒,手伸進擋泥板後麵摸了兩下,掏出一串鑰匙。


    “上車。”


    彪子拉開副駕駛的門爬上去,屁股還沒坐穩,李山河已經打著了火,一腳油門踩下去,吉普車竄了出去。


    “二叔,你慢點兒。”


    “來不及。”


    吉普車沿著出城的公路往東跑,車燈劈開雨幕照出去十幾米遠,路麵上全是水,輪子碾過去嘩嘩地響。


    出了城區,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顛簸一下子就上來了,彪子兩隻手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身子前後亂晃。


    “二叔,你這開的是車還是拖拉機啊,我屁股都快顛碎了。”


    “忍著。”


    “我忍著呢,但你能不能別專挑水坑往裏衝啊。”


    “繞不開,滿路都是坑。”


    雨刷器吱吱嘎嘎地來回刮,刮完一趟擋風玻璃上又糊上一層泥水,車燈前麵的路模模糊糊的。


    彪子從後備箱的布袋子裏摸了個饅頭出來,掰了一半遞給李山河。


    “二叔,你好歹吃兩口,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一口東西沒進。”


    李山河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眼睛一直盯著前麵的路。


    吉普車在泥路上跑了三個多鍾頭,過了一個叫鬆花江農場的地方,路麵更爛了,有一段路被山上下來的洪水衝斷了半邊,車燈照過去隻剩下靠山根那側一條窄窄的車轍印子,另外半邊路基已經塌進了河溝裏。


    彪子往窗外瞅了一眼,黑漆漆的河溝裏水流得又急又快,翻著白浪頭往下衝,聲音大得蓋過了雨聲。


    “二叔,這路還能過?”


    “能過。”


    李山河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吉普車貼著山根慢慢往前蹭,車燈照著前麵那條窄得不能再窄的車轍,左邊的車輪幾乎壓著路基的邊緣,底下的泥土被雨水泡透了,輪子碾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路麵在往下陷。


    彪子兩隻手把扶手攥得咯吱響,大氣都不敢喘。


    “二叔,我跟你說句實話,在港島跟越南仔玩命我都沒這麽哆嗦過。”


    “閉嘴,別分我的心。”


    彪子把嘴閉上了,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麵。


    吉普車用了六七分鍾才蹭過那段斷路,過去之後彪子長出一口氣,手從扶手上鬆開來,十根手指頭又酸又僵。


    “二叔,你這車技在哪兒練的?”


    “上輩子。”


    “啥?”


    “沒啥,吃你的饅頭。”


    後半夜的時候雨小了些,路麵也漸漸好走了,吉普車的速度提了上來。


    彪子靠在座椅上打了個盹兒,迷迷糊糊的時候感覺車停了,睜開眼睛一看,天邊已經露出一條灰白色的光。


    “二叔,到了?”


    “到了。”


    彪子揉著眼睛往前看,遠處山腳下露出一片低矮的房頂,幾縷炊煙從煙囪裏冒出來,在清晨的空氣裏散得很慢很慢。


    朝陽溝。


    吉普車帶著一身泥漿衝進村口的土路上,輪子碾過水窪濺起的泥水糊了半邊車門。


    遠遠地,李山河就看見自家院門開著半扇,大黃趴在門檻上,豎著耳朵往這邊張望。


    吉普車在院門口刹住,車還沒停穩李山河就推開門跳了下去,靴子踩在泥地裏濺起一片水花。


    大黃躥起來撲到他腿上,尾巴搖個不停,嘴裏嗚嗚地叫喚。


    然後他聽見了。


    從東屋裏傳出來的聲音,細細的,尖尖的,一聲接著一聲,中間還夾著另一個更細更小的聲音。


    是嬰兒的啼哭。


    兩個嬰兒的啼哭。


    李山河的腳步停在院子當中,渾身是泥,滿臉是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東屋的門簾掀開了,王淑芬從裏麵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個銅盆,盆裏的水還冒著熱氣。


    她抬頭看見院子裏站著的人,銅盆在手裏晃了一下。


    “老二,你回來了?”


    李山河看著他媽,嗓子眼兒發緊。


    “媽,薩娜她……”


    王淑芬把銅盆擱在台階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眼圈紅了一圈,伸出兩根手指頭。


    “生了,昨天半夜生的,倆,一個帶把兒的,一個不帶把兒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抖。


    “龍鳳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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