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後第二天一早,李山河帶著彪子坐上了去哈爾濱的火車。


    薩娜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送他,琪琪格挺著大肚子站在旁邊,田玉蘭懷裏抱著閨女李輕雪,手裏還牽著兒子李赫鬆。


    王淑芬把一包煮雞蛋和兩個大餅子塞進彪子的挎包裏。


    “路上吃,別餓著。”


    “媽,我知道了。”


    李山河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的女人和孩子們,心裏頭有點不是滋味,每次走都是這樣,剛暖和兩天就得出門。


    “二叔,走吧,火車不等人。”


    到哈爾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山河貿易的辦公室在道外區一棟三層小樓裏,門口掛著一塊銅牌子。


    三驢子早就在樓下等著了,見李山河下了出租車趕緊迎上來。


    “二哥,你可算來了。”


    “安德烈那邊什麽情況?”


    “進屋說。”


    三個人上了二樓,三驢子把門關嚴實,從抽屜裏翻出一個本子。


    “二哥,安德烈這半個月連著打了五個越洋長途過來,一次比一次急,我把他說的話全記下來了。”


    李山河接過本子,上麵是三驢子歪歪扭扭的字跡。


    頭兩通電話還算平和,說蘇聯國內物價在漲,局勢有點緊。


    第三通開始語氣就變了,說遠東軍區內部來了調查組,莫斯科派下來的,專門查軍用物資流失。


    第四通和第五通的記錄隻有一句話:瓦西裏需要錢,大筆的錢,美金現鈔。


    李山河把本子放下。


    “安德烈現在能聯係上嗎?”


    “能,他給了一個海參崴的號碼,說你隨時可以打。”


    “撥過去。”


    三驢子拿起電話撥號,越洋長途的接通速度慢得要命,嗡嗡的電流聲裏夾雜著劈裏啪啦的雜音,等了快兩分鍾才有人接。


    “安德烈?”


    電話那頭傳來安德烈的聲音,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山河,是你嗎?終於等到你了。”


    “你慢點說,一件一件來。”


    “山河,出大事了。”


    安德烈的聲音在電話線裏發顫。


    “遠東軍區來了一個調查組,莫斯科國防部直接派下來的,專門查軍用物資外流的問題,瓦西裏的名字在他們的名單上。”


    “查到什麽程度了?”


    “目前還在外圍,沒有直接的證據,但調查組的組長是個硬茬子,克格勃出身,油鹽不進。”


    安德烈喘了口粗氣。


    “瓦西裏試著打點過一次,被退回來了。”


    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瓦西裏自己怎麽說?”


    “他說這個調查組長雖然硬,但組長上麵的人不硬,莫斯科那邊現在什麽都缺,隻要拿出足夠的美金,從上麵把這件事壓下來不是沒可能。”


    “多少?”


    “一百萬美金,現鈔。”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幾秒。


    彪子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字,嘴裏正嚼著的煮雞蛋差點噎著。


    “一百萬美金的現鈔,安德烈你沒說錯?”


    “沒說錯,而且要快。”


    安德烈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


    “山河,你知道現在蘇聯是什麽情況嗎?上個月一公斤牛肉三個盧布,這個月漲到三十個盧布,老百姓排隊買麵包排到大街上,工廠發不出工資拿罐頭和香腸頂,軍隊裏的人心全散了,誰都在想辦法給自己找後路。”


    “調查組給了多長時間?”


    “三十天,三十天之內提交材料,如果擺不平上麵的關係,調查組就要正式立案,瓦西裏一旦被立案,咱們的線就全斷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窗外道外區灰撲撲的街道。


    “錢交給誰?”


    “瓦西裏在莫斯科有個老戰友,現在國防部後勤司當副司長,錢交給他,他來操作。”


    “交了錢之後呢?”


    “瓦西裏說了,錢到位的話,調查不光能撤銷,他還能從那個副司長手裏拿到一份新的授權文件,以後遠東軍區的物資調配他說了算,不用再偷偷摸摸的。”


    李山河的眉毛挑了一下。


    “新的授權文件?”


    “相當於一張通行證,有了這個東西,以後從遠東往外運什麽都是合法的,至少在蘇聯內部是合法的。”


    李山河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


    一百萬美金,港島賬上有八百萬,抽一百萬不影響大局。


    問題不在錢,在於怎麽把一百萬美金的現鈔運到邊境,再交到瓦西裏手裏。


    “交貨地點在哪兒?”


    “黑河,瓦西裏說走黑河最方便,他在布拉戈維申斯克有人,錢過了江就能直接送走。”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最遲不能超過十一月十號。”


    安德烈的聲音又急了。


    “十一月中旬黑龍江開始跑冰排,冰沒凍實之前船過不去人也過不去,那段時間是死窗口,啥也幹不了,等冰徹底凍實能走人得到十二月了,瓦西裏等不到十二月。”


    李山河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十月十八號。


    滿打滿算還有二十三天。


    從港島調錢到哈爾濱至少要五天,從哈爾濱到黑河還有一天的路程,再加上跟瓦西裏那邊對接的時間,留給他的餘量不到兩個禮拜。


    “安德烈,你告訴瓦西裏,錢我來籌,十一月五號之前送到黑河,讓他在對岸準備好接應的人。”


    “山河,你是說你要親自去?”


    “一百萬美金的現鈔,我不親自送,誰送?”


    電話那頭安德烈沉默了兩秒。


    “山河,你是個夠意思的人。”


    “少扯沒用的,你趕緊把消息傳回去,讓瓦西裏穩住,別自己先亂了陣腳。”


    掛了電話,李山河轉過身來,彪子和三驢子都看著他。


    “二叔,一百萬美金,咱拿得出來嗎?”


    彪子撓了撓後腦勺。


    “拿得出來。”


    李山河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港島賬上八百萬,抽一百萬出來走地下錢莊到哈爾濱,換成現鈔,五天之內能到。”


    “三驢子,你現在就給宋子文打電話,讓他從港島賬戶上劃一百萬美金出來,走永安證券的地下通道,三天之內到哈爾濱的接頭人手裏。”


    “好嘞二哥,我這就打。”


    三驢子抓起電話開始撥號。


    “彪子。”


    “在呢二叔。”


    “去把咱們在哈爾濱能調動的人盤一遍,這趟去黑河,路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彪子站起來,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個幹淨。


    “二叔,帶幾個人?”


    “不用多,你跟我,再加兩個靠得住的,人多了反而紮眼。”


    李山河走到窗戶邊上,看著窗外已經開始泛黃的樹葉。


    十月下旬的哈爾濱已經有了涼意,再過半個月,黑龍江上就要開始跑冰排了。


    冰排一跑,江麵上就是一鍋粥,船過不去人也過不去。


    等冰徹底凍實能走人的時候,至少得到十二月。


    從現在到十一月十號,是最後的窗口。


    過了這個窗口,瓦西裏扛不住,整條北線就得崩。


    北線一崩,老周交代的特種金屬采購就成了空話,科某夫那邊的航母更是想都別想。


    三驢子捂著聽筒回過頭來。


    “二哥,港島那邊接通了,宋子文在線。”


    李山河走過去接過電話。


    “子文,一百萬美金,現鈔,三天之內到哈爾濱,能不能辦?”


    電話那頭宋子文的聲音頓了一下。


    “數目沒問題,但現鈔要三天到哈爾濱,中間環節太多了,我得連夜安排。”


    “連夜安排就連夜安排,這事兒一天都拖不得。”


    “明白,我馬上動手。”


    掛了電話,李山河點了根紅塔山,狠狠嘬了一口。


    十億計劃的第一步,得先保住瓦西裏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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