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的錢到得比預想的快,十月二十一號下午,三驢子接到哈爾濱地下錢莊老劉的電話,說一百萬美金的現鈔已經到了,分裝在兩個黑色旅行箱裏,全是百元麵額的新票子。


    三驢子親自去取的,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把箱子往桌上一擱,手還在哆嗦。


    “二哥,我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這麽多錢,從老劉那兒出來我腿都打飄,一路上總覺得後頭有人盯著。”


    李山河打開箱子掃了一眼,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每捆一萬,一百捆,一張不少。


    “錢到了就好,皮夾克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魏向前從旁邊站起來,翻開手裏的本子。


    “二哥,兩千件高檔皮夾克從廣州發過來了,前天到的哈爾濱站,直接拉進道外倉庫了,全是真皮的,抽檢了五十件,做工沒問題。”


    “車隊呢?”


    “三輛解放大卡,一輛212吉普,油加滿了,備胎六條,防滑鏈裝上了,從哈爾濱到黑河七百多裏地,正常跑十五六個鍾頭,但這幾天路麵結冰,估摸著得二十個鍾頭打底。”


    李山河把箱子合上,鎖扣卡得哢嗒一聲。


    “人手呢?”


    “趙剛從大連調了六個退伍兵過來,都是老底子,能打能扛,加上咱們自己人,一共十二個。”


    李山河點了根紅塔山。


    “十二個夠了,人多反而紮眼,過了北安就進邊境管控區,檢查站不少,證件都備好了嗎?”


    魏向前從公文包裏掏出一遝文件遞過來。


    “外經貿部的特別通行證,山河貿易的營業執照,邊貿許可證,報關單,全齊了,過檢查站沒問題,就是錢不能讓人看見。”


    “錢怎麽藏?”


    三驢子插了一嘴。


    “二哥,我想了個法子,卡車底盤下麵焊個暗格,從外麵看就是個副油箱,打開也瞧不出名堂。”


    “來得及嗎?”


    “道外修車鋪的老孫頭,幹了三十年鈑金活,今晚連夜弄,明天早上保準妥當。”


    “行,就這麽辦。”


    李山河吸了口煙,看了三驢子一眼。


    “三驢子,這趟你跟我去。”


    三驢子愣了一下。


    “二哥,你之前不是讓我留在哈爾濱盯電話嗎?”


    “計劃變了,到了黑河跟對麵的人接頭少不了說俄語,你跟安德烈那幫人打交道最多,這趟離不開你。”


    “那哈爾濱這邊誰看著?”


    “讓小劉盯著,有事打黑河郵電局的電話找我。”


    三驢子點了點頭。


    彪子從外頭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布口袋,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滾出來六支彈匣和三把手插子。


    “二叔,槍在車上,六支五六半,趙剛那幫退伍兵自己帶的,保養得跟新的一樣,子彈兩百發。”


    “過檢查站怎麽走?”


    “趙剛的人有軍用通行證,槍走軍用通道,跟咱們分開,到了黑河再匯合。”


    “誰帶隊?”


    “一個叫老馬的,偵察連退下來的排長,打過仗,靠得住。”


    李山河把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裏。


    “明天淩晨四點出發,都去準備吧。”


    十月二十三號淩晨,車隊從道外倉庫開出來的時候天還黑著,三輛解放大卡拉著皮夾克跟在212吉普後麵,柴油機突突突地冒著白煙。


    彪子握著方向盤,李山河坐副駕駛,魏向前和三驢子擠在後排。


    出了城區上了綏北公路,路麵掛了一層薄冰,車輪碾過去嘎吱嘎吱地響,越往北走溫度越低,路兩邊的樹全禿了,光杆子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彪子一邊開車一邊往外瞅。


    “二叔,這才十月底就冷成這樣了,到了黑河還不得凍掉鼻子。”


    “你鼻子凍不掉,肉厚。”


    “那倒是。”彪子嘿嘿笑了兩聲。“二叔,蘇聯那邊到底啥情況啊?”


    “工廠發不出工資,軍隊人心散了,莫斯科派了調查組下來查軍用物資外流,瓦西裏的名字在名單上。”


    “那不是要出大事?”


    “所以才急著送錢過去,錢到了能把事壓下來,到不了整條線就斷了。”


    三驢子在後排補了一句。


    “安德烈說瓦西裏在莫斯科有個老戰友,國防部後勤司的副司長,錢交給他,從上麵把調查撤了,還能拿到一份新的授權文件。”


    “啥授權文件?”彪子問。


    “有了那個文件,以後從遠東往外運東西就是合法的,不用再偷偷摸摸。”


    彪子吹了聲口哨。


    “那這一百萬花得值啊。”


    “值不值得看錢能不能送到。”李山河看著前麵的路。


    車隊在北安加了一回油,過了北安路況就差了,砂石路麵被凍土拱得高低不平,卡車顛得哐當響。


    到遜克縣的時候天黑透了,氣溫降到零下八度,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霜。


    前麵出現一個檢查站,兩盞黃燈,一根橫杆。


    “停車。”


    一個穿軍大衣的邊防戰士走過來,手電筒照了照車裏。


    “哪個單位的?去哪兒?”


    魏向前遞上證件。


    “山河貿易公司,去黑河辦邊貿業務,通行證和報關手續都在這兒。”


    邊防戰士翻了翻,手電筒在外經貿部的紅章上停了兩秒,把東西還了回來。


    “走吧,注意安全,前麵有段路結冰挺厲害。”


    橫杆抬起來,車隊通過。


    十月二十五號上午十點,車隊到了黑河。


    這座邊境小城比想象中還冷清,街上沒幾個人影,江邊的風刮得人臉疼。


    黑龍江的江麵灰蒙蒙的,靠岸的地方結了一層薄冰,但江心還在流水,渾濁的江水裹著碎冰塊往下遊淌。


    對岸就是布拉戈維申斯克,隔著江麵能看見灰撲撲的樓房輪廓和幾根冒白煙的煙囪。


    李山河站在江堤上,風灌進領口裏,冷得直往骨頭縫裏鑽。


    彪子搓著手站在旁邊。


    “二叔,這江麵能走船嗎?冰碴子不少啊。”


    “能走,用鐵殼船破冰,但得趁夜裏。”


    魏向前從車上下來。


    “二哥,黑河這邊的老關係胡三我聯係上了,他手裏有條鐵殼機動船,能裝兩噸貨,對這段江麵熟得很,跑了十幾年了。”


    “今晚讓他來見我。”


    “約好了,晚上七點,江邊老漁棚子。”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對岸亮起了一道白光,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麵上慢慢掃過,碎冰被照得一閃一閃的。


    “蘇聯邊防的探照燈。”魏向前壓低了聲音。“胡三說上個月開始加強巡邏了,以前一晚上掃兩三回,現在每隔二十分鍾掃一回。”


    “二十分鍾夠了。”


    探照燈掃過去之後,對岸重新暗了下來。


    李山河正要轉身,遠處傳來幾聲悶響。


    砰,砰砰。


    槍聲,從對岸傳過來的,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但聽得真真切切。


    彪子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手插子上。


    “二叔,對麵在打槍。”


    槍聲又響了兩下,接著是一陣亂哄哄的喊叫,隔著一條江聽不清喊的什麽,但那股子慌亂的勁兒傳得過來。


    魏向前的臉色變了。


    “二哥,對麵出事了。”


    李山河站在江堤上,風把他的大衣領子吹得直翻,兩隻眼睛盯著對岸黑沉沉的方向。


    “回車上,等安德烈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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