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車上等了將近一個鍾頭,安德烈的電話才打到黑河郵電局。


    三驢子跑了一趟把消息帶回來,滿頭是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二哥,安德烈說對岸出了亂子,一夥邊防軍第七哨所的潰兵嘩變了,搶了軍火庫的槍,在布拉戈維申斯克城外跟駐軍幹了一仗。”


    “瓦西裏呢?”


    “瓦西裏在海參崴,已經知道了,正往這邊趕,安德烈說他帶了人在城裏等著,但不敢出城,外麵太亂。”


    李山河靠在吉普車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交易還做不做?”


    三驢子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說做,瓦西裏的意思是不能停,錢必須盡快送到,拖一天局勢就多變一分。”


    “接應的人呢?”


    “安德烈說他想辦法,讓瓦西裏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的人明天淩晨到江邊接貨。”


    彪子在旁邊嘬了一下牙花子。


    “二叔,對麵都打起來了,這時候往江上送貨,萬一碰上那幫潰兵咋整?”


    “碰上了就碰上了,所以帶了槍。”


    晚上七點,李山河帶著彪子去了江邊的老漁棚子。


    胡三已經在裏頭等著了,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臉上的皮膚被江風吹得黑紅,兩隻手粗糙得跟老樹皮一樣。


    “李老板,我是胡三,向前哥跟我說過您。”


    “船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鐵殼的,十二馬力柴油機,能裝兩噸貨,跑這段江麵我閉著眼睛都行。”


    “今晚對麵的情況你知道嗎?”


    胡三點了點頭。


    “聽見槍聲了,對麵鬧得不輕。”


    “還敢跑嗎?”


    胡三搓了搓手。


    “李老板,跑了十幾年了,什麽場麵沒見過,蘇聯那邊隔三差五就鬧,隻要給夠錢,沒有我胡三不敢跑的江麵。”


    “兩千塊,來回都算。”


    胡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老板痛快,幾點走?”


    “淩晨兩點,探照燈掃過去之後馬上出發。”


    “沒問題,兩點十分到兩點三十分之間是探照燈的間隙,夠跑一個來回。”


    “對麵的接應點在哪兒?”


    “老碼頭下遊三百米有個廢棄的漁船塢,岸上有棵歪脖子大柳樹,那地方偏僻,巡邏隊一般不去。”


    李山河掏出一遝大團結數了二十張遞過去。


    “定金,回來給剩下的。”


    胡三把錢揣進懷裏。


    “李老板放心,胡三辦事您一百個放心。”


    淩晨一點半,江邊的溫度降到零下十二度。


    彪子帶著兩個人把皮夾克一箱一箱往鐵殼船上搬,搬了四十箱,船吃水已經不淺了。


    一百萬美金的現鈔裝在兩個防水袋裏,李山河親手放進船艙的鐵櫃子裏鎖上。


    “第一趟先運錢和四十箱皮夾克,剩下的分兩趟。”


    三驢子站在船頭往對岸張望。


    “二哥,對麵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安德烈的人到了沒有?”


    “過去就知道了,你跟我上船當翻譯。”


    彪子往前邁了一步。


    “二叔,我也去。”


    “你留下,岸上得有人接應,萬一出了事你帶人把剩下的貨撤走。”


    彪子張了張嘴。


    “老馬的人在岸上架著槍呢,出不了大事。”


    李山河拿起對講機。


    “老馬,聽到了嗎?”


    對講機裏傳來老馬沙啞的聲音。


    “聽到了,李總。”


    “你的人都到位了?”


    “六個人,全部在岸邊掩體裏,槍已經架好了。”


    “我過江之後你盯著對麵,看見情況不對直接開槍。”


    “明白。”


    淩晨兩點零五分,探照燈的光柱從江麵上掃過去,慢慢移走了。


    胡三一擰油門,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起來,鐵殼船從岸邊滑出去,船頭破開薄冰,發出嘎啦嘎啦的脆響。


    三驢子蹲在船頭,李山河坐在船艙裏,手裏攥著一支五四式手槍。


    江麵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碎冰被船頭推開的聲音和柴油機的突突聲。


    七八分鍾之後,對岸的輪廓在黑暗裏慢慢顯出來了。


    胡三把船速降下來,貼著岸邊往下遊摸。


    “到了。”胡三壓低了聲音。


    三驢子站起來用俄語喊了一聲。


    “安德烈?”


    沒人應。


    “安德烈,是我,三驢子。”


    岸上還是沒動靜。


    李山河握緊了槍。


    “再喊一聲。”


    三驢子剛要張嘴,岸上忽然亮起了四五道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粗嗓門用俄語吼了一句。


    三驢子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二哥,不對勁,這不是安德烈的人。”


    “說的什麽?”


    “讓咱們把船靠岸,貨卸下來,人可以走,貨留下。”


    “問他們是誰。”


    三驢子用俄語喊了回去,對麵嚷嚷了幾句,語氣越來越橫。


    “二哥,他們說自己是邊防軍第七哨所的,這片江麵歸他們管,過江的貨都得留下買路錢。”


    “幾個人?”


    三驢子借著手電筒的光往岸上掃了一眼。


    “能看見七八個,都穿著軍大衣,手裏有槍。”


    胡三在船尾已經開始往後倒了,聲音都在抖。


    “李老板,潰兵,不講規矩的,趕緊撤。”


    “別動。”李山河按住胡三的手。“船停在這兒,別靠岸也別後退。”


    他轉頭看著三驢子。


    “告訴他們,貨是給瓦西裏將軍的,讓他們掂量掂量敢不敢動。”


    三驢子硬著頭皮喊了過去。


    對麵沉默了幾秒,那個粗嗓門又吼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嘲弄。


    “他說瓦西裏管不到這兒了,遠東軍區現在誰手裏有槍誰說了算。”


    岸上的手電筒光又往前逼了兩步,有人開始往水邊走。


    李山河把五四式的保險撥開,對著天空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江麵上炸開來,碎冰被震得嘩啦啦響。


    岸上的手電筒光晃了一下,腳步聲停了。


    李山河站起來。


    “三驢子,翻譯,告訴他們,我這邊岸上架著六支步槍,他們要是敢往前一步,一個都活不了。”


    三驢子把話翻了過去。


    對麵又沉默了。


    李山河拿起對講機。


    “老馬,對麵岸上七八個人,手電筒的位置就是目標,給我瞄好了。”


    “已經瞄上了,等你命令。”


    對麵的潰兵顯然聽見了對講機裏的聲音,手電筒的光開始往後縮。


    但沒縮多遠,岸上又多了幾道光,人數在增加。


    三驢子的聲音都變調了。


    “二哥,又來了一撥,少說十幾個。”


    李山河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江麵上的冷風灌進袖口裏。


    就在這時候,對岸的黑暗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地麵在震動,柴油發動機的咆哮聲和履帶碾壓凍土的聲音混在一起,越來越近,震得江麵上的碎冰都在跳。


    岸上的手電筒光全部轉向了後方。


    一輛裝甲運兵車從黑暗裏碾了出來,車頂的探照燈刷地亮了,白晃晃的光柱把整片江岸照得跟白天一樣。


    裝甲車後麵跟著兩輛軍用卡車,車上跳下來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動作幹脆利落,把岸上那幫潰兵圍了個嚴嚴實實。


    幾聲槍響,幾聲慘叫,不到兩分鍾,潰兵全被按在了地上。


    裝甲車的艙門打開,一個穿軍大衣的壯漢跳下來,光頭,絡腮胡子,嗓門大得隔著一條江都能聽見。


    三驢子一看見那個身影,差點從船頭栽下去。


    “二哥,瓦西裏,瓦西裏來了。”


    瓦西裏站在岸邊,衝著江麵上的鐵殼船揮了揮手,用蹩腳的中文吼了一句。


    “山河,老朋友,過來,安全了。”


    鐵殼船靠了岸,李山河跳上去跟瓦西裏來了個熊抱。


    “瓦西裏,你來得夠及時的,再晚五分鍾我就得跟那幫人在江麵上幹起來了。”


    “那幫狗崽子。”瓦西裏往地上啐了一口。“第七哨所的逃兵,趁著調查組來的時候偷了槍跑出來當土匪,我從海參崴開了十二個鍾頭的車趕過來的。”


    “安德烈呢?”


    “在城裏貓著呢,那個膽子,槍一響就鑽桌子底下了。”


    瓦西裏大笑了兩聲,然後收了笑。


    “山河,錢帶來了?”


    “帶來了,一百萬,一分不少。”


    “好。”瓦西裏攥了攥拳頭。“有了這筆錢,莫斯科那邊的事就能辦了。”


    李山河讓三驢子把防水袋搬上岸,打開給瓦西裏看了一眼,一捆捆的美鈔在裝甲車探照燈的白光下綠油油的。


    瓦西裏盯著那些錢看了好幾秒。


    “山河,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夠意思的中國人。”


    “少扯這些,錢給你了,你答應我的東西呢?”


    瓦西裏咧嘴一笑,伸手往身後的方向一指。


    “山河,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什麽驚喜?”


    瓦西裏湊到他耳邊,壓低了嗓門。


    “三節車皮的貨,已經掛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火車站的側線上了,兩台蘇聯產的高精密工業車床,還有四十噸航空級鈦合金板材,全是從遠東軍工廠裏拉出來的。”


    他看著李山河,眼睛裏的光比探照燈還亮。


    “山河,這批貨的價值,十個一百萬都打不住,算是我瓦西裏送你的見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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