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站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火車站的側線上,麵前停著三節墨綠色的悶罐車皮,車身上刷著俄文編號和褪色的紅星標誌。


    瓦西裏親自帶他過來的,裝甲車就停在鐵軌旁邊,四個持槍的士兵在車皮兩頭站崗。


    “打開。”瓦西裏衝士兵揮了揮手。


    車門被拉開,李山河踩著踏板上去,手電筒的光掃進去,第一節車皮裏固定著兩台巨大的機器,用鋼絲繩和木楔子卡得死死的,機身上蒙著帆布,露出一角鑄鐵底座,上麵的銘牌寫著一串俄文字母和數字。


    三驢子跟在後麵爬上來,湊近銘牌看了兩眼。


    “二哥,這是1k62型萬能車床,蘇聯軍工廠的標配,精度能到0.01毫米,咱們國內的機械廠做夢都想要這東西。”


    “另一台呢?”


    三驢子繞到後麵看了看。


    “16k20型,比1k62更高一級,能加工大直徑的軸類零件,航空發動機的主軸就靠這玩意兒車出來的。”


    李山河用手摸了摸車床的底座,鑄鐵冰涼,但質感沉穩厚重,手指劃過去沒有一絲毛刺。


    “後麵兩節車皮呢?”


    瓦西裏在下麵喊了一嗓子。


    “後麵兩節全是鈦合金板材,bt6牌號的,航空級,每塊兩米乘一米,厚度從五毫米到二十毫米不等,一共四十噸。”


    李山河跳下車皮,走到第二節車門前看了一眼,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金屬板材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每一塊上麵都貼著出廠標簽。


    “瓦西裏,這些東西從哪個廠出來的?”


    “共青城飛機製造廠的備料倉庫,廠長上個月被調查組約談了一回,嚇得魂都沒了,急著把庫存轉移出去,我跟他談了個價,用你給的美金付了一半,剩下一半拿皮夾克頂。”


    “他不怕查?”


    “怕,但比起被查出來判刑,少幾十噸庫存的賬好做得多,反正廠裏的賬本早就是一筆糊塗賬了。”


    李山河繞著三節車皮走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把每個角落都照了一遍。


    “瓦西裏,這批貨怎麽運到中國那邊去?”


    “我已經安排好了。”瓦西裏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這三節車皮明天早上掛靠一列往綏芬河方向走的貨運列車,到了格羅捷科沃換軌,從綏芬河口岸進入中國境內。”


    “換軌?”


    “蘇聯的鐵軌是寬軌,中國的是標準軌,到了邊境得把車上的貨卸下來,換裝到中國的車皮上,綏芬河口岸有專門幹這個活的裝卸隊。”


    三驢子在旁邊插了一嘴。


    “二哥,綏芬河口岸的換裝作業我熟,以前跟安德烈走過兩回,那邊的站長姓孟,跟咱們有過交情,打個招呼就行。”


    李山河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看,上麵用俄文標注了列車編號和沿途停靠站點。


    “這趟車幾點發?”


    “明天早上六點,到格羅捷科沃大概十二個鍾頭,換軌之後進綏芬河,再往國內走。”


    “到了綏芬河之後呢?”


    瓦西裏攤了攤手。


    “到了中國境內就是你的事了,我的手伸不了那麽長。”


    李山河把紙折好揣進懷裏,轉頭看著三驢子。


    “三驢子,你還記得安德烈給的那張遠東鐵路調度圖嗎?”


    “記得,在我包裏呢。”


    “拿出來。”


    三驢子從挎包裏翻出那張調度圖攤在裝甲車的引擎蓋上,手電筒照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和時刻表在燈光下鋪開。


    李山河的手指在圖上劃了一條線。


    “綏芬河進來之後,走牡丹江方向,在橫道河子站有一條軍用側線,每周二和周五有軍列經過,咱們把貨掛上去,一路到哈爾濱,中間不停不檢。”


    三驢子湊過來看了看。


    “二哥,今天周幾?”


    “周三。”


    “那就是說後天周五正好有軍列過橫道河子?”


    “對,時間剛好趕得上,貨從綏芬河進來到橫道河子大概六七個鍾頭,周五淩晨到,軍列周五上午過,中間有幾個鍾頭的餘量。”


    “但是二哥,軍列掛車皮得有調度命令,咱們上哪兒弄?”


    李山河拍了拍懷裏的口袋。


    “老周給的特種物資進口許可證上寫得明明白白,山河貿易名下的貨物享有優先通關權,軍列掛靠的事我來打電話協調。”


    三驢子咂了咂嘴。


    “二哥,你這一環套一環的,啥時候把這些都想好的?”


    “從哈爾濱出發之前就想好了,錢是錢,貨是貨,兩手都不能空。”


    瓦西裏在旁邊聽三驢子翻譯完,豎起了大拇指。


    “山河,你這個腦子,應該來莫斯科當將軍。”


    “我當不了將軍,我就是個倒爺。”


    天亮之前,李山河跟瓦西裏把剩下的皮夾克和美金全部交割清楚,瓦西裏留下一個排的士兵護送三節車皮上路,自己帶著裝甲車連夜趕回海參崴處理調查組的事。


    臨走的時候瓦西裏拉著李山河的手,用力攥了兩下。


    “山河,下次見麵的時候,我希望能給你帶來更好的消息。”


    “什麽消息?”


    瓦西裏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


    “科夫琴科讓我轉告你,那條大船的事,他準備好了,就等你那邊點頭。”


    李山河的手指緊了一下。


    “告訴他,等我消息。”


    瓦西裏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裝甲車,柴油機轟鳴著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李山河帶著三驢子坐胡三的鐵殼船回到中國這邊,彪子在岸上等得快瘋了,看見他們靠岸衝上來一把拽住李山河的胳膊。


    “二叔,你可算回來了,我在這兒凍了一宿,腳趾頭都沒知覺了。”


    “別廢話,馬上出發去綏芬河,貨後天到,咱們得提前趕到。”


    車隊連夜從黑河往綏芬河方向趕,七百多裏地,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十月二十八號淩晨,三節車皮準時到達綏芬河口岸,換裝作業在站長老孟的協調下進行得很順利,四十噸鈦合金板材和兩台精密車床被吊裝到中國的平板車皮上,用鋼絲繩重新固定好。


    三驢子拿著報關單跑前跑後,口岸的海關人員翻了翻外經貿部的特別通行證,又看了看特種物資進口許可證上的三個紅章,二話沒說就放行了。


    “二哥,過了,海關那邊沒問題。”三驢子跑回來的時候滿臉通紅。


    “別高興太早,貨還沒到哈爾濱呢。”


    車皮從綏芬河編組站出發,沿著牡綏線往西走,李山河和彪子坐在押運車廂裏,窗外是連綿不斷的山林和偶爾閃過的小站台。


    到橫道河子站的時候是周五淩晨四點,天還沒亮,站台上空蕩蕩的,隻有幾盞昏黃的信號燈在閃。


    李山河跳下車,找到值班的調度員,亮出特種物資許可證。


    “同誌,我有三節車皮需要掛靠今天上午過站的軍列,這是國防科工委的批文。”


    調度員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接過批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同誌,這個批文我沒見過,我得請示一下。”


    “請示誰?”


    “站長,但站長今天休息,得打電話叫。”


    李山河看了看牆上的鍾,四點二十分,軍列按調度圖上的時刻,上午八點過站,還有不到四個鍾頭。


    “你打吧,我等著。”


    調度員拿起電話搖了半天,那頭才有人接,嘟嘟囔囔說了一通,掛了電話回過頭來。


    “站長說他半個鍾頭到,讓你等著。”


    三驢子湊到李山河耳邊。


    “二哥,會不會出岔子?”


    “不會,證件是真的,批文是真的,他查不出問題。”


    半個鍾頭之後,站長來了,姓劉,四十出頭,穿著鐵路製服,睡眼惺忪的,進了調度室看見李山河,上下打量了兩眼。


    “你就是要掛車皮的?”


    “對,三節平板車,裝的是進口工業設備和金屬材料,這是外經貿部的通行證,這是國防科工委的特種物資許可證。”


    劉站長接過去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許可證我確實沒見過,但上麵的章是真的,國防科工委的章我認得。”


    “那就沒問題了。”


    “問題是軍列掛車皮需要上級調度命令,我這個站沒有權限自行決定。”


    李山河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你打這個電話,報我的名字,李山河,山河貿易,對方會給你調度命令。”


    劉站長看了看那個號碼,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劉站長報了自己的身份和情況,那頭說了幾句話,劉站長的腰板明顯直了一些,連說了三個明白,掛了電話。


    “調度命令下來了,八點軍列進站的時候在三號側線停靠編組,你的三節車皮掛在尾部。”


    “謝了,劉站長。”


    “別謝我,謝你那個電話。”劉站長看了他一眼。“但我得按規矩做一份記錄,車皮編號和貨物品名要登記在案。”


    “登吧,品名寫進口工業設備。”


    劉站長在登記簿上寫了幾行字,合上本子。


    “行了,你們在候車室等著吧,八點之前別到站台上亂走。”


    李山河帶著彪子和三驢子走進候車室,候車室裏冷得直冒白氣,暖氣片早就不熱了。


    彪子搓著手蹲在長椅上。


    “二叔,那個站長記了咱們的車皮編號,會不會有麻煩?”


    “不會,正常程序,他不記反而有問題。”


    三驢子在旁邊小聲嘀咕。


    “二哥,那個電話是老周的?”


    “老周安排的人,專門對接這種事的。”


    上午七點五十分,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長鳴聲,鐵軌開始震動,一列軍綠色的列車從東邊緩緩駛進橫道河子站,車頭噴著白色的蒸汽,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車窗全部用鐵板封死。


    三節平板車皮被調車機推到三號側線上,跟軍列的尾部對接,掛鉤哢嗒一聲扣上,風管接好,製動試驗完成。


    李山河站在站台邊上,看著那三節裝滿了精密車床和鈦合金板材的車皮穩穩地掛在軍列後麵,心裏頭的石頭落了一半。


    汽笛又響了一聲,軍列緩緩啟動,車輪碾著鐵軌往西邊開去。


    彪子站在他旁邊,看著列車越走越遠。


    “二叔,這趟貨要是順利到了哈爾濱,老周那邊得樂瘋了吧?”


    “到了哈爾濱還沒完,得轉運到指定的地方,中間不能出任何差錯。”


    李山河剛說完這句話,調度室的門開了,劉站長快步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李同誌,剛接到牡丹江調度中心的通知,前方海林站有一個臨時軍事檢查站,所有經過的列車都要停車接受檢查,包括軍列。”


    李山河的手指攥了一下。


    “什麽時候設的?”


    “通知上說是今天早上剛設的,具體原因沒說。”


    三驢子的臉色變了,湊到李山河耳邊。


    “二哥,調度圖上沒有這個檢查站。”


    李山河看著軍列消失的方向,風把站台上的落葉吹得打著旋兒。


    那三節車皮正載著價值千萬的國之重器,往一個計劃之外的檢查站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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