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站在站台上,看著軍列消失在鐵軌盡頭,腦子裏已經在飛速轉。


    “三驢子,海林站那個臨時檢查站,你怎麽看?”


    三驢子搓了搓手,嘴裏哈出一團白氣。


    “二哥,調度圖上確實沒有這個點,要麽是臨時加的,要麽就是衝著什麽來的。”


    “衝著咱們來的?”彪子的手往腰間摸了一下。


    “不一定。”李山河搖了搖頭,“蘇聯那邊剛鬧了潰兵嘩變,邊境線上風聲緊,地方駐軍加強盤查也說得通。”


    “那咱們的車皮能過去嗎?”


    “軍列本身沒問題,問題是車皮上的貨。”李山河轉身往調度室走,“兩台精密車床和四十噸鈦合金板材,就算有國防科工委的批文,擺在明麵上也太紮眼了,地方上的人不一定認得那三個紅章,萬一碰上個愣頭青非要開箱驗貨,麻煩就大了。”


    三驢子跟在後麵,腦子轉得飛快。


    “二哥,要不咱們在海林站之前把車皮摘下來,繞道走?”


    “來不及了,軍列已經開出去了,中間不停站。”


    李山河推開調度室的門,劉站長正在裏頭喝茶,看見他進來放下了茶缸子。


    “劉站長,軍列到海林站之前,中間有沒有能臨時停靠的側線?”


    劉站長想了想。


    “有,穆棱站有一條裝卸側線,但軍列按調度命令是不停的。”


    “如果我需要在穆棱站臨時摘車皮呢?”


    劉站長看了他一眼。


    “那得重新下調度命令,你還得打那個電話。”


    李山河沒猶豫,抓起調度室的電話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那頭的聲音很沉穩。


    “哪位?”


    “李山河,山河貿易,我的三節車皮掛在今天上午從橫道河子出發的軍列尾部,前方海林站有臨時軍事檢查站,我需要在穆棱站把車皮摘下來。”


    那頭沉默了兩秒。


    “穆棱站裝卸側線可以停靠,我給調度中心下指令,但摘下來之後你怎麽辦?”


    “我自己想辦法,車皮摘下來先停在側線上,等檢查站撤了再掛回去。”


    “檢查站什麽時候撤不好說,你的貨等得起嗎?”


    “等不起我也得等,總比在海林站被人打開箱子強。”


    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行,我現在就下指令,穆棱站的調度員會配合你,但你得在一個小時之內趕到穆棱站盯著,別出岔子。”


    “明白。”


    掛了電話,李山河轉頭看著彪子。


    “彪子,開車,去穆棱站,一個鍾頭之內必須到。”


    彪子二話沒說衝出調度室,吉普車的發動機三秒之內就轟響了。


    李山河和三驢子跳上車,吉普車輪子在凍土路麵上打了個滑,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從橫道河子到穆棱站,走公路大概七十多裏地,路麵結著薄冰,彪子把油門踩到底,吉普車在山路上左搖右晃,顛得三驢子在後排直撞車頂。


    “二叔,你慢點行不行,我腦袋都快撞扁了。”


    “閉嘴,抓緊了。”


    五十分鍾之後,吉普車衝進穆棱站的貨場大門,輪子碾過碎石路麵嘎吱一聲停住。


    站台上冷冷清清,隻有一個穿鐵路製服的中年人站在調度亭前麵抽煙。


    李山河跳下車走過去。


    “調度命令收到了?”


    那人點了點頭。


    “收到了,軍列在這兒減速,你的三節車皮從尾部摘下來,停到二號裝卸線上,軍列不停車,減速通過的時候直接脫鉤。”


    “什麽時候到?”


    那人看了看表。


    “按正常速度,還有二十分鍾。”


    李山河站在鐵軌旁邊等著,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凍土和枯草的味道,冷得直往骨頭縫裏鑽。


    二十分鍾之後,鐵軌開始震動,遠處傳來汽笛聲,軍列的車頭從彎道後麵露了出來,速度明顯比正常慢了一截。


    調度員拿著信號旗站在道岔旁邊,軍列經過的時候,尾部三節平板車皮的掛鉤被扳開,車皮靠著慣性滑上了二號裝卸線,調度員拉下手刹,車皮緩緩停住。


    軍列沒有停留,車頭噴著白煙繼續往前開,很快消失在鐵軌盡頭。


    三節車皮孤零零地停在裝卸線上,帆布下麵的車床輪廓和碼得整齊的鈦合金板材在灰蒙蒙的天色裏顯得格外紮眼。


    “二哥,車皮摘下來了,但就這麽敞著放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兒啊。”三驢子蹲在車皮旁邊往上看,“誰路過瞅一眼都知道這不是普通貨。”


    李山河繞著車皮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貨場角落裏堆著的一大垛編織袋上,白色的袋子上印著紅色的大字,尿素,四十公斤。


    “三驢子,那堆尿素袋子是誰的?”


    “我問問。”三驢子跑去找調度員,一分鍾之後跑回來,“二哥,是穆棱縣化肥廠的,前天卸車卸下來的,等著拉走,大概有五六百袋。”


    “買下來。”


    “啥?”


    “把那些尿素袋子全買下來,連袋子帶裏麵的化肥,多少錢都行。”


    三驢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二哥,你是要用尿素袋子把車床蓋上?”


    “不光蓋上,把車皮上能看見的東西全用尿素袋子埋起來,從外麵看就是三車皮化肥,誰會多看一眼?”


    三驢子拍了一下大腿。


    “二哥,這招絕了,跟咱們當年在k-109次軍列上用尿素袋子藏電子表和的確良一個路數。”


    “去辦,快。”


    三驢子找到調度員,掏出一遝大團結,化肥廠的人接到電話之後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五百多袋尿素,連袋子帶化肥一共兩千三百塊,三驢子當場付了現金。


    彪子帶著兩個人開始往車皮上搬尿素袋子,四十公斤一袋,搬起來不輕,但彪子一手夾一袋跟玩兒一樣。


    “二叔,這化肥味兒可夠衝的,熏得我眼淚都下來了。”


    “味兒越衝越好,誰來檢查聞一鼻子這個味兒,保管不想多待。”


    兩個鍾頭之後,三節車皮上堆滿了白花花的尿素袋子,把底下的車床和鈦合金板材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麵看就是三車皮普普通通的化肥,連帆布的邊角都被袋子壓住了。


    李山河站在遠處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驢子,再弄幾張發貨單,品名寫穆棱縣化肥廠發往哈爾濱農資公司的尿素,數量五百袋。”


    “這發貨單上哪兒弄?”


    “調度員那兒有空白的鐵路貨運單,填一張就行,蓋個站務章。”


    三驢子跑去跟調度員商量,又塞了兩百塊錢,拿回來一張蓋了穆棱站務章的貨運單。


    李山河接過來看了看,品名一欄寫著尿素,數量五百袋,收貨單位寫的是哈爾濱市農資供應公司。


    “行了,等海林那邊的檢查站撤了,把車皮重新掛上去,走正常調度。”


    “那檢查站什麽時候撤?”


    “我再打個電話問問。”


    李山河回到調度亭撥了那個號碼,對方告訴他海林站的臨時檢查站是邊防部隊設的,主要針對從境外入境的可疑物資,預計明天上午就會撤。


    “明天上午,等得起。”


    李山河掛了電話,走出調度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穆棱站的貨場裏隻有幾盞昏黃的燈,照著那三節堆滿尿素袋子的車皮。


    彪子蹲在車皮旁邊啃著從車上翻出來的大餅子,嘴裏嚼得嘎吱響。


    “二叔,今晚咱們就在這兒守著?”


    “守著,哪兒也不去,這三節車皮比我的命都值錢。”


    彪子把大餅子往嘴裏塞了最後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


    “二叔你放心,有我在,一隻耗子都別想靠近這車皮。”


    夜風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化肥的刺鼻氣味和遠處山林裏的鬆脂香。


    李山河裹緊軍大衣靠在車皮的鐵輪子旁邊,閉上眼睛,耳朵卻豎著,聽著鐵軌上每一絲細微的震動。


    三節車皮裏藏著的東西,夠國內的軍工廠忙活好幾年。


    第二天上午十點,調度亭的電話響了,海林站的臨時檢查站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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