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朝陽溝飄起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鋪在院子裏的木柴垛上,屋頂上也白了一片,遠處的山頭灰蒙蒙的,鬆樹林子從綠變成了墨綠,再遠處就全是白的了。


    李山河是前天晚上到家的,從大連坐火車到哈爾濱,在山河貿易的辦公室待了一天處理完手頭的事,又讓魏向前開車把他和彪子送回了朝陽溝。


    這兩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家待著。


    薩娜恢複得不錯,龍鳳胎也一天比一天能吃,兒子嗓門大得隔兩間屋都能聽見,閨女倒是安靜,吃飽了就睡,跟她媽一個德行。


    琪琪格的肚子又大了一圈,預產期在下個月中旬,王淑芬已經開始張羅著再請一回王大夫。


    這天上午,李山河蹲在院子裏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落在木頭樁子上,劈開的白樺木飛出去老遠。


    彪子從東邊屋角繞過來,後麵跟著一個毛茸茸的黑影,是那隻小黑熊二黑。


    兩個月不見,二黑胖了一整圈,四隻爪子在雪地裏踩得啪嗒啪嗒響,嘴巴張著往彪子的褲腿上拱。


    “二叔,你看二黑,都快跟狗一樣大了,這小子可真能吃,昨天晚上把灶房裏的半桶苞米麵都舔幹淨了,嫂子罵了我半天。”


    李山河抬頭瞅了一眼。


    “那是熊崽子,不是貓,長起來快著呢,再過兩個月怕是你都抱不動了。”


    “抱不動也得養著,多好玩兒啊。”


    彪子蹲下來揉了揉二黑的腦袋,二黑張嘴就往他手指頭上啃,彪子嘶了一聲把手抽回來,手背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這小兔崽子,下嘴真不含糊。”


    李衛東裹著棉襖從堂屋裏走出來,手裏拎著一杆老獵槍,槍身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半。


    “老二,來來來,你過來看看這槍。”


    李山河把斧頭插在木樁子上,走過去接過獵槍翻了翻。


    “爹,這槍啥年頭的了?”


    “你爺爺留下來的,打了多少年了我都記不清了,前兩天我從倉房裏翻出來的,擦了擦油還能使。”


    李衛東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老二,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您說。”


    “你看這雪都下了,山上的獐子和野山羊該下來找食了,我尋思著組幾個人進山打一趟獵,給你媳婦們弄點野味補補身子,薩娜剛生完孩子需要補,琪琪格肚子裏那個也得養著。”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爹,你就直說你手癢了唄,還拿我媳婦當借口。”


    李衛東被說中了心思,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


    “我哪有手癢,我這不是為了你們好嘛,你看看你,瘦得跟麻稈一樣,在外麵跑了幾個月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補一補也應該的。”


    彪子從旁邊躥過來。


    “叔,我去,算我一個,我在城裏待了這麽久早就手癢了,上回在哈爾濱看見獵槍我口水都流了。”


    “行行行,就你積極。”


    李衛東往遠處的山頭看了一眼。


    “老二,我昨天去後山轉了一圈,看見不少野山羊的蹄印子,還有幾窩野雞,今年雪來得早,山上的東西都往下跑了。”


    李山河想了想。


    “行吧,明天進山,不過就咱家這幾個人,不用叫太多人,你跟彪子跟我,再叫上獾子就夠了。”


    “獾子行,那小子在山裏跑慣了,比猴還靈。”


    李衛東高興了,把獵槍往肩上一扛。


    “那我去找獾子說一聲,讓他帶上套子和夾子,萬一碰上好皮子也別浪費了。”


    李衛東顛顛兒地走了。


    薩娜抱著孩子在東屋窗戶裏看見這一幕,隔著玻璃喊了一嗓子。


    “當家的,你們要進山?”


    “打獵,給你弄點野山羊肉補身子。”


    “你自己小心點,別逞能。”


    “知道了。”


    田玉蘭從灶房裏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遞給李山河。


    “當家的,喝口粥暖暖,外麵冷得很。”


    李山河接過碗喝了兩口,苞米碴子粥,稠乎乎的,裏麵還擱了幾顆紅棗。


    “玉蘭,這兩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在家我心裏就踏實。”


    田玉蘭低頭理了理圍裙。


    “當家的,進山打獵多帶點人,山裏的雪大了不好走。”


    “沒事,就一天的事兒,天黑之前回來。”


    四妮兒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過來的,手裏還抱著她那個寶貝賬本。


    “二哥,你進山打獵能不能幫我抓兩隻活野雞?”


    “抓活野雞幹啥?”


    “養著下蛋唄,供銷社的雞蛋三毛五一斤,要是自己養野雞下蛋,成本才一毛多,這中間的利潤多大啊。”


    李山河看著這個五歲的妹妹,哭笑不得。


    “你這腦子就不能清閑一會兒?”


    “不能,掙錢的事一刻都不能耽誤,二哥你教的。”


    彪子在旁邊樂得直拍大腿。


    “二叔,你看看四妮兒這小算盤打得,以後不得了啊,比三驢子都精。”


    “去去去,你誇兩句就得了,別把她慣壞了。”


    四妮兒才不管這些,抱著賬本蹦蹦跳跳地跑回屋裏去了,嘴裏還嘟囔著什麽成本核算。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炕桌上,灶房裏燉的酸菜白肉熱氣騰騰的,彪子一個人幹了三大碗飯,吃得滿頭是汗。


    李衛東跟獾子已經說好了,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出發,從後山的北坡上去,那邊山坡朝陽,野山羊愛在那地方曬太陽。


    “爹,槍和彈藥都備好了嗎?”


    “備好了,你爺爺留下來的獵槍我擦了三遍油,子彈有二十發,獾子那邊還有一杆五六半,加起來夠使了。”


    “帶上繩子和背簍,獾子熟悉路,讓他打頭。”


    “行。”


    吃完飯,李山河去後院轉了一圈。


    後院靠山根的地方有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裏麵蹲著一個龐然大物。


    大憨。


    這隻東北虎已經養了快一年了,從當初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老虎崽子,長成了現在三百多斤重的半大虎。


    毛色金黃,額頭上的王字紋路越來越清晰,趴在地上的時候尾巴能掃出一片扇麵來。


    李山河走到柵欄邊上,大憨抬起腦袋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


    “二憨,吃飽了沒有?”


    大憨又哼唧了一聲,但沒有像往常一樣蹭過來,而是趴在原地不動彈,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後山的方向。


    李山河順著它盯的方向看了看,黑沉沉的山影在夜色裏連成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注意到大憨的耳朵在動。


    兩隻耳朵豎得直直的,朝著深山的方向微微轉動,喉嚨裏發出一種低頻的咕嚕聲,不是平時撒嬌的那種,是警戒的聲音。


    李衛東端著一盆骨頭從屋裏出來,是給大憨的晚飯。


    “爹,大憨今天怎麽回事,不太對勁。”


    李衛東把骨頭盆擱在柵欄邊上,大憨看了一眼沒動。


    “不吃?”


    李衛東蹲下來看了看大憨的眼神,順著它盯的方向往山上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老二,這畜牲在盯山呢。”


    “我看出來了,它今天怎麽了?”


    李衛東沉吟了幾秒。


    “山裏來東西了。”


    “什麽東西?”


    “說不好,但能讓老虎警覺的,不會是小物件兒。”


    夜風從山裏吹下來,帶著一股子鬆脂和凍土的味道,大憨的喉嚨裏那種低沉的咕嚕聲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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