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驢子的效率不低,第二天中午就回了電話。


    “二哥,根河林業分局那邊我找到人了,一個姓孟的副局長,以前跟咱們哈爾濱林業口的人吃過飯,算說得上話的。”


    “他咋說的?”


    “情況不太好。”


    三驢子的聲音沉了半個調。


    “孟局長說今年入冬特別早,十月中旬大興安嶺北坡就開始下暴雪,根河那邊氣溫降到零下四十五度,好幾個獵民點跟外麵失聯了,其中就包括圖布辛他們那個使鹿部落的老營地。”


    “失聯多久了?”


    “少說二十天了,上一回有人進去還是十月初,當時還好好的,後來暴雪一封就徹底斷了。”


    李山河捏著聽筒沒吱聲,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孟局長有沒有派人進去看過?”


    “派了,但進不去。”


    三驢子歎了口氣。


    “二哥,那地方你不了解,老營地在敖魯古雅河上遊原始林區深處,不通公路,冬天唯一能走的雪路也被暴雪埋了,推土機進不去,馬匹也走不動,最深的積雪到人胸口,孟局長說他也急但實在沒轍。”


    “部落裏多少人?”


    “孟局長說最後登記的是十三口人,加上馴鹿大概一百六十頭,老營地有幾個窩棚和一個簡易倉庫。”


    “糧食儲備夠不夠?”


    “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三驢子的聲音又低了。


    “二哥,那個部落靠馴鹿過活,冬天的口糧主要是鹿肉和秋天儲存的幹糧,正常年份是夠的,但今年暴雪來得太早太猛,十月初送補給進去的人說當時倉庫裏的糧食隻夠吃到十一月中旬。”


    “現在已經十一月中旬了。”


    “對,所以孟局長也在想辦法,但他手裏的條件就那樣,林業局一共就兩輛卡車和幾匹馬,大雪封山他也進不去。”


    李山河把聽筒換了隻手,靠在椅背上。


    “圖布辛本人的情況呢?”


    “孟局長說圖布辛六十多了,前兩年就有老寒腿的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上一回有人進去看他的時候就說他臉色不太好,咳嗽得厲害。”


    “六十多的老頭,零下四十五度,糧食可能見底了,還有病。”


    李山河把這幾個條件在腦子裏串了一遍,每一條都不是好消息。


    “三驢子,我問你,從根河鎮到老營地有多遠?”


    “孟局長說直線距離大概八十多公裏,但沒路的地方得翻兩道山梁過一條冰河,走起來不止八十。”


    “車進不去,馬走不動,那就隻剩一個辦法了。”


    “啥辦法?”


    “飛進去。”


    電話那頭三驢子愣了好幾秒。


    “飛進去?二哥你是說飛機?”


    “直升機,那種地形隻有直升機能進。”


    “二哥,直升機上哪兒弄去啊,咱們又不是空軍。”


    “我找周叔。”


    三驢子沒再吭聲了。


    掛了電話,李山河走到院子裏,薩娜正抱著龍鳳胎在東屋窗台邊上曬太陽,看見他出來隔著窗戶喊了一聲。


    “當家的,你跟誰打電話呢?”


    “三驢子,問點事兒。”


    李山河走到東屋窗戶底下,把圖布辛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


    薩娜的臉色變了。


    “圖布辛大叔?大興安嶺那邊出事了?”


    “暴雪封山失聯了二十多天,糧食可能不夠了,老頭子身體也不好。”


    薩娜把懷裏的孩子遞給旁邊的王淑芬,自己撐著炕沿就要下地。


    “當家的,圖布辛大叔對我家有大恩的,我爹當年在呼倫貝爾被人欺負,是圖布辛大叔帶著部落的人騎馬過來幫我爹撐場子的,我不能不管。”


    “你先別急,剛出月子的人,別下地亂跑。”


    “我不亂跑,但當家的你得想辦法救人,圖布辛大叔年紀大了扛不住的。”


    王淑芬抱著孩子在旁邊插了一嘴。


    “老二,琪琪格那邊你可別說得太嚇人了,她現在月份大了經不起急。”


    “我知道,媽,這事兒我來辦。”


    李山河轉身走進堂屋,拿起電話撥了那個隻有他知道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通。


    “哪位?”


    那頭的聲音沉穩中帶著一股子不耐煩,像是剛從什麽會議上被拽出來的。


    “周叔,我,山河。”


    “山河?有事?”


    “有事,還挺急的。”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說。”


    “周叔,大興安嶺根河那邊有個鄂溫克使鹿部落被暴雪困在原始林裏了,二十多天沒音信,十三口人加上一百多頭馴鹿,糧食可能斷了,帶頭的老頭六十多了還有病,我媳婦的親舅舅,路從地麵進不去,我想借一架直升機飛進去救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回沉默的時間長了一點。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


    “動用軍區直升機救一個獵民部落,你知道這個口子開了之後的後果嗎?”


    “周叔,我不是白用的,燃油費調度費我出錢,掛在山河貿易的名下走人道主義物資轉運的路子,上麵查不出毛病。”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名義。”


    老周的聲音緩了一些。


    “大興安嶺那片歸沈陽軍區管轄,當地最近的軍用機場在海拉爾,米-8運輸直升機編製在陸航團,調一架出來不是我一個電話能辦的事。”


    “周叔,我知道為難您了,但這事兒真的拖不得,零下四十五度的天,老頭子有病又沒糧食,再拖三五天人恐怕就沒了。”


    老周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


    “你小子,什麽事都找我。”


    “除了您還能找誰。”


    “你等著,我打兩個電話。”


    電話那頭掛了,李山河握著聽筒站在堂屋裏沒動。


    彪子從外麵溜達進來,手裏拎著一條風幹肉,嘴裏嚼得咯吱響。


    “二叔,給誰打電話呢,臉色這麽難看。”


    “老周,借直升機。”


    彪子嘴裏的肉差點噎住。


    “直升機?二叔你不是開玩笑吧?”


    “琪琪格的親舅舅被暴雪困在大興安嶺裏了,地麵進不去,隻能飛進去。”


    彪子把嘴裏的肉咽了下去,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


    “二叔,那咋整?要上的話算我一個。”


    “等消息。”


    等了四十分鍾,電話響了。


    李山河一把抓起聽筒。


    “周叔?”


    “辦妥了。”


    老周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海拉爾陸航團出一架米-8,後天早上七點從海拉爾軍用機場起飛,到根河鎮降落加油,然後飛往老營地上空搜索定位,確認部落位置後降落救人。”


    “周叔,謝了。”


    “別謝我,謝海拉爾陸航團的老趙,他欠我一個人情,這回算扯平了。”


    老周頓了一下。


    “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飛機上隻能搭五個人,駕駛員加副駕駛兩個,你最多帶三個人上去,包括你自己。”


    “夠了。”


    “第二,物資你自己備齊,藥品糧食棉衣毛毯全算你的,飛機隻管運人,不管物資調配。”


    “沒問題。”


    “還有一句話我多說一嘴。”


    老周的語氣變了。


    “這架飛機是我用人情換的,不是走正式調度命令批的,你給我低調點,進去把人救出來就行,別搞出別的動靜。”


    “明白。”


    掛了電話,李山河轉過身來,彪子和剛進屋的李衛東都看著他。


    “成了,後天早上海拉爾出飛機,咱們得提前一天趕到根河。”


    李衛東愣了一下。


    “老二,你說的飛機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軍區的米-8運輸直升機,能拉兩噸貨的那種。”


    李衛東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嘴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媽到底認識多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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