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把琪琪格扶回炕上躺好,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眉頭皺了一下鬆了一下。


    “假宮縮,不是真要生了,但這胎不太安穩,你躺著別亂動,我去熬保胎藥。”


    琪琪格靠在被垛上,兩隻手捂著肚子,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媽,我沒事,就是疼了一下。”


    “一下也不行,你月份大了,啥事都得當心著。”


    王淑芬從炕櫃裏翻出一個布包來,裏麵是上次王大夫留下的保胎藥材,抓了一把往灶房走。


    李山河站在西屋門口,看著琪琪格的臉色,心裏有點發沉。


    “媳婦,你別怕,有啥不舒服就說。”


    “當家的,我不怕。”


    琪琪格衝他笑了笑,笑到一半又皺了皺眉。


    “就是看見薩娜姐的龍鳳胎,心裏頭有點緊張,不知道自己這個是男是女,也不知道生的時候疼不疼。”


    “疼不了多少,你底子好,騎馬放牧的身板子比薩娜還結實。”


    “薩娜姐那麽能扛的人,生的時候咬爛了毛巾,我咋能不怕。”


    李山河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


    “到時候我陪你,哪兒也不去。”


    琪琪格點了點頭,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的。


    院子外麵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接著是大黃的叫聲,不是見生人的狂吠,是認識人的那種叫兩聲就完了的動靜。


    彪子在院子裏喊了一嗓子。


    “二叔,趙剛從大連那邊捎東西來了,一輛大卡車,裝了老多東西。”


    李山河拍了拍琪琪格的手背,站起來往外走。


    院門口停著一輛解放卡車,車廂上蓋著帆布,一個穿軍大衣的小夥子從駕駛室跳下來,跑過來立正敬了個禮。


    “李總,趙隊長讓我給您送東西,大連那邊轉運過來的,還有兩封信。”


    “啥東西?”


    “羊肉,風幹的,整整三大捆,起碼有兩百斤,還有奶豆腐和奶皮子,全是從內蒙那邊托人捎過來的,先到的大連,趙隊長說趕緊給您送過來。”


    彪子已經翻上了車廂,掀開帆布往裏瞅了一眼。


    “謔,二叔你快來看,這羊肉條子切得多長,顏色多正,一看就是草原上地道的風幹肉,我口水都下來了。”


    李山河接過那個小夥子遞過來的兩封信,一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貼著蠟,上麵寫著蒙古文和漢文混著的字跡,另一封是普通的白信封,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漢字。


    他先拆了牛皮紙那封,裏麵是兩頁信紙,字寫得不太好看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李山河站在院子裏看了兩遍,嘴角動了一下。


    彪子從車廂上跳下來,嘴裏嚼著一條偷撕下來的風幹肉。


    “二叔,誰寫的?”


    “琪琪格她媽,烏蘭嫂子。”


    “內蒙的丈母娘?信上說啥了?”


    李山河把信紙折了一下,往懷裏揣了揣。


    “說琪琪格懷孕的事她知道了,問月份多大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請蒙醫看過。”


    “就這些?”


    “還有幾句。”


    李山河的表情有點微妙。


    “說她一個人把琪琪格拉扯大不容易,當年是看在琪琪格自己願意才點的頭,要是我李山河敢虧待她閨女,她就從草原上騎馬過來找我算賬。”


    彪子嘿嘿笑了兩聲。


    “丈母娘都這樣,嘴上凶心裏疼,二叔你別當真。”


    “還有一句你聽不聽。”


    “啥?”


    李山河從懷裏把信掏出來,指了指最後一行。


    “烏蘭嫂子說,她聽巴特爾講了,我李山河在外麵不光有琪琪格一個媳婦,還有薩娜和田玉蘭,問我李山河是不是還打算把全天下的姑娘都娶回家去。”


    彪子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這話說得可夠重的。”


    “後麵還寫了一句,草原上的規矩,好馬隻配一個騎手,一個男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韁繩,遲早得從馬背上摔下來。”


    彪子咂了咂嘴。


    “二叔,這丈母娘不好對付啊。”


    “人家說得也不算沒道理。”


    李山河把信重新折好揣進懷裏,又拆開了第二封白信封,這封更短,就半頁紙,字跡比烏蘭嫂子的還潦草。


    “這封誰的?”


    “巴特爾的,琪琪格的堂哥。”


    李山河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巴特爾說他在錫林浩特那邊幫人放馬,日子還湊合,聽說琪琪格懷孕了替她高興,讓我照顧好她,他暫時走不開來不了。”


    “就這些?”


    “最後一句問了個事兒。”


    李山河把信紙翻過來。


    “問圖布辛舅舅的下落,說烏蘭嫂子這大半年一直在打聽,給大興安嶺那邊托了好幾回話都沒消息,人也不知道是還在老營地放鹿還是出了什麽事,烏蘭嫂子急得覺都睡不好。”


    圖布辛這個名字李山河聽琪琪格提過,是她親舅舅,烏蘭嫂子的親弟弟,鄂溫克族使鹿部落的人,一輩子在大興安嶺深山裏跟馴鹿打交道,幾年前最後一回通信之後就斷了聯係。


    “二叔,鄂溫克使鹿部落,那不是在根河那一片嗎?大興安嶺最北頭,冬天零下四五十度的地方。”


    “嗯。”


    李山河把兩封信都揣好,轉身往西屋走。


    琪琪格喝完保胎藥,半靠在炕頭上,看見李山河進來就要坐起來。


    “別動,躺著說話。”


    李山河在炕沿上坐下來,把牛皮紙的信遞給她。


    “你媽來的信,你自己看看。”


    琪琪格接過信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前麵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看到中間敲打李山河的那段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媽就這脾氣,嘴硬心軟,你別往心裏去,當家的。”


    “我不往心裏去,人家說得在理。”


    琪琪格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幾行的時候,笑容沒了,手裏的信紙攥了一下。


    “圖布辛舅舅大半年沒消息了?”


    “信上是這麽寫的,你媽讓巴特爾打聽了好幾回都沒音信。”


    琪琪格的眼圈又紅了,但這回不是感動,是擔心。


    “當家的,我舅舅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他們那個部落就剩十來口人了,在老林子裏放鹿,冬天大雪一封山,外麵的消息進不去出不來。”


    “你舅舅上一回來信是什麽時候?”


    “去年冬天,說鹿群丟了幾頭,被狼叼走的,他腿疼犯了也沒法追,別的就沒說什麽了。”


    琪琪格把信放在枕頭旁邊,手又按在了肚子上。


    “當家的,我想給舅舅寫封信,讓人捎過去,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往大興安嶺老營地捎信?那地方郵路不通,冬天更別想了,得找林業局的人帶進去。”


    “嗯,我知道不容易,但我心裏不踏實,萬一舅舅出了啥事。”


    李山河握了握她的手。


    “這事兒我來想辦法,你別操心了,先把身子養好,孩子要緊。”


    琪琪格點了點頭,靠在被垛上閉了閉眼,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沒挪開。


    李山河走出西屋的時候,田玉蘭正站在堂屋門口,懷裏抱著閨女李輕雪,小丫頭睡得香,嘴巴一張一合地動彈。


    “當家的,琪琪格咋樣了?”


    “假宮縮,不礙事,別擔心。”


    “我給她燉了碗雞湯端進去。”


    “去吧。”


    李山河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山頭,風從北邊吹過來,冷得直往脖子裏鑽。


    大興安嶺,根河,使鹿部落。


    那是比朝陽溝還偏遠十倍的地方,大雪封山之後別說人了,連鳥都飛不進去。


    圖布辛的事不能拖。


    他轉身走進堂屋,拿起電話撥了三驢子在哈爾濱的號碼。


    “三驢子,你幫我打聽個事兒,大興安嶺林業局根河分局的聯係方式,找能說上話的人。”


    “二哥,你找根河那邊幹啥?”


    “找個人,鄂溫克使鹿部落的,叫圖布辛,我媳婦的親舅舅,大半年沒消息了,得弄清楚啥情況。”


    “行,我明天就打聽。”


    電話掛了,李山河站在堂屋的窗前,看著彪子在院子裏跟大憨搶風幹肉吃,大憨一口叼走一條肉,彪子在後麵追著罵。


    四妮兒蹲在東屋門口,手裏捧著賬本,嘴裏念念有詞地算著什麽。


    一切看著都好好的,但他心裏那根弦始終沒鬆。


    圖布辛舅舅的事,總覺得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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