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布辛在根河鎮衛生院住了五天,高燒退了,咳嗽也壓下去了,但人瘦得脫了相,兩條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一樣,走路還是得人攙著。


    李山河跟孟局長商量了一下,把圖布辛和部落剩下的十一口人全接到了朝陽溝。


    根河那邊冬天實在太冷了,零下四五十度的天,老營地的棚子塌了一半,糧食也沒了,再待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孟局長沒攔,反而鬆了口氣。


    “李老板,你把人接走我謝你還來不及呢,這幫獵民要是凍死在我轄區裏,年底考核我得背處分。”


    圖布辛到朝陽溝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號,天陰沉沉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兩輛卡車停在村口,車廂裏擠著十一個鄂溫克人和三十二頭馴鹿。


    琪琪格挺著大肚子非要出來接,被王淑芬和田玉蘭一左一右架著走到院門口。


    圖布辛從卡車上被彪子背下來的時候,琪琪格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舅舅。”


    圖布辛看著琪琪格的大肚子,渾濁的老眼裏光一閃一閃的,嘴唇抖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丫頭,你這肚子裏頭是不是揣了個小馬駒子。”


    琪琪格破涕為笑,一把抓住圖布辛的手。


    “舅舅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你知不知道我媽急成啥樣了,給大興安嶺那邊托了多少回話都沒消息,我都以為你。”


    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掉了。


    圖布辛拍了拍她的手背,回頭看了李山河一眼。


    “丫頭,你這個男人,夠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但眼神裏的東西很重。


    李山河把圖布辛安排在東邊新搭的偏房裏,燒了兩鋪熱炕,王大夫又來看了一趟,開了藥,交代了忌口的東西。


    部落的其他人被分散安置在村裏幾戶人家,李山河掏錢給每家每戶補貼了夥食費和被褥錢,沒讓鄉親們吃虧。


    三十二頭馴鹿被趕進了後山的鹿圈裏,跟原來那二十三頭梅花鹿混在一起,一時間鹿圈裏熱鬧得跟趕集一樣。


    彪子蹲在鹿圈柵欄外麵看了半天,嘬著牙花子。


    “二叔,你看那兩頭白額頭的,站在那兒多精神,比咱家的梅花鹿大了一號不止。”


    “那是領頭鹿,圖布辛的命根子。”


    “命根子歸命根子,這麽多鹿擠在一起,草料夠不夠啊?”


    李山河也在琢磨這個事。


    三十二頭馴鹿加上原來的二十三頭梅花鹿,五十五頭了,後山的鹿圈撐死了裝三十頭,現在擠得轉不開身。


    他找到李衛東商量。


    “爹,鹿圈得擴建了,現在這個地方太小。”


    李衛東蹲在院子裏抽著旱煙,吐出一口煙圈。


    “我早看出來了,後山那片空地往北還有一道緩坡,以前是老林場的苗圃,荒了好幾年了,開出來能有四五畝地,夠用了。”


    “開地的人手呢?”


    “你還缺人手?彪子獾子張龍加上村裏那幫小子,十來個人幹上一個禮拜就齊了。”


    “行,明天就動手。”


    圖布辛在偏房裏躺了三天,身子骨稍微緩過來一些,拄著拐棍從屋裏出來,非要去鹿圈看看。


    李山河攙著他走到後山,圖布辛站在柵欄邊上,看著那三十二頭馴鹿在圈裏走來走去,眼眶又紅了。


    “山河,這些鹿跟了我一輩子了,從我爹手裏傳下來的,最老的那頭母鹿今年十九歲了,比琪琪格的年紀都大。”


    “大叔,您放心,在我這兒虧待不了它們。”


    圖布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兩隻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李山河。


    “山河,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


    “這些鹿,我送給你了。”


    李山河愣了一下。


    “大叔,這話太重了,這是您一輩子的家底。”


    “家底?”


    圖布辛苦笑了一聲,拄著拐棍往前走了兩步。


    “山河,我今年六十三了,腿也不行了,肺也不行了,回大興安嶺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了,老營地也沒了,棚子塌了,糧食沒了,巴雅爾和額吉瑪都沒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我這輩子就剩這些鹿了,留在我手裏也是等死,不如給你,你有本事,能讓它們活下去。”


    “大叔。”


    “你別跟我客氣。”


    圖布辛攥住李山河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攥得很緊。


    “你用直升機把我從山裏救出來,這條命就是你的,鹿也是你的,我圖布辛這輩子不欠人情,今天把賬結清了。”


    李山河看著老頭的眼睛,沒再推辭。


    “行,大叔,鹿我收了,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您哪兒也別去了,就在朝陽溝住下,幫我看著這些鹿,您是養鹿的老把式,這活兒離了您不行。”


    圖布辛的眼角濕了,點了點頭。


    “行。”


    消息傳開之後,四妮兒第一個跑過來,蹲在鹿圈柵欄外麵數了半天。


    “二哥,加上原來的,一共五十五頭了,這得值多少錢啊。”


    “你就知道算錢。”


    “不算錢怎麽做生意嘛,二哥你想想,光鹿茸一項,一頭成年公鹿一年能割兩茬,一茬鹿茸按品相最少值三四百塊,五十五頭鹿裏麵公鹿有多少,我數了,十七頭,十七頭一年兩茬就是三十四茬,每茬三百五十塊算,那就是一萬一千九百塊。”


    她掰著手指頭算得飛快。


    “還有鹿血鹿鞭鹿胎膏,這些東西在南方賣得更貴,二哥你要是把渠道打通了,一年光鹿場這一塊就能進賬兩三萬。”


    李山河看著這個五歲的妹妹,搖了搖頭笑了。


    “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跟二哥學的唄。”


    四妮兒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賬本,蹦蹦跳跳地跑了。


    獾子從後山下來,手裏拎著兩根丈量用的木杆子。


    “二哥,北坡那片苗圃地我量了,能開出來四畝半,加上現在的鹿圈,夠養一百頭了。”


    “一百頭?”


    “圖布辛大叔說了,馴鹿繁殖能力強,一頭母鹿一年一胎,偶爾還有雙胎的,明年開春這批母鹿一下崽,數量翻一番都不止。”


    李山河站在鹿圈邊上,看著那些馴鹿和梅花鹿混在一起低頭吃草料,心裏頭在盤算。


    五十五頭鹿,明年翻一番就是一百多頭,後年再翻就是兩百多頭。


    鹿茸鹿血鹿鞭鹿胎膏,全是硬通貨,南方的藥企和港島的中藥行搶著要。


    朝陽溝這個地方,山好水好草好,天然就是養鹿的風水寶地。


    “獾子,明天叫上人,開工。”


    “好嘞二哥。”


    彪子從鹿圈那頭溜達過來,懷裏抱著一頭小馴鹿崽子,那玩意兒四條細腿在他懷裏亂蹬,嘴巴往他手指頭上拱。


    “二叔你看,這小家夥多招人稀罕,毛茸茸的跟個大號兔子似的。”


    “你放下,別把人家鹿崽子捏壞了。”


    “我輕著呢,二叔你摸摸,這毛多軟啊。”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轉身往家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五十五頭鹿,兩頭白額頭的領頭鹿,一個鄂溫克老獵人,一座正在擴建的鹿場。


    朝陽溝的後山,正在變成一座金礦。


    晚上吃飯的時候,魏向前從哈爾濱打來電話。


    “李總,南方那邊有消息了,廣州的兩家藥企托人來問,說聽說咱們手裏有馴鹿鹿茸,問能不能供貨。”


    李山河端著飯碗站在堂屋裏,嘴裏嚼著一塊豬蹄子肉。


    “誰傳出去的消息?”


    “三驢子走之前跟哈爾濱藥材市場的老孫提了一嘴,老孫嘴快,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半個東北都知道朝陽溝有馴鹿了。”


    李山河把豬蹄子咽了下去。


    “讓他們等著,開春割了第一茬再說,現在鹿剛到還沒穩下來,急不得。”


    “好嘞李總,還有個事兒。”


    “說。”


    “南方那邊的價格我打聽了,馴鹿鹿茸比梅花鹿鹿茸貴了一倍不止,頂級的能賣到一千二一斤,李總,咱們手裏這批鹿,可是個聚寶盆啊。”


    李山河掛了電話,回到炕桌上坐下來。


    琪琪格靠在炕頭上,手摸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好多了。


    “當家的,舅舅今天吃了兩碗粥,比昨天多了一碗。”


    “那就好,慢慢養著,不著急。”


    “當家的,舅舅把鹿都給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它們。”


    “放心吧,虧待不了。”


    琪琪格笑了笑,把臉埋進被子裏。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鹿圈裏傳來馴鹿低沉的哼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在夜風裏飄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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