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圈擴建的活兒幹了十天就齊了。


    獾子帶著村裏十二個壯勞力,把北坡那片荒苗圃地清出來四畝半,砍了鬆木樁子打圍欄,挖了排水溝,又在西北角搭了三個草料棚子,整得像模像樣。


    圖布辛拄著拐棍去看了一趟,繞著新鹿圈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山河,你這圍欄打得不錯,但有一個地方得改。”


    “哪兒?”


    “東南角那段,風口太大了,馴鹿怕穿堂風,冬天一吹就容易得肺病,你在那兒立兩排擋風板就行了。”


    李山河讓獾子照辦,當天就加了兩排鬆木擋風板。


    圖布辛又指了指草料棚子。


    “棚子太矮了,馴鹿個頭比梅花鹿高,公鹿的角伸起來能到兩米,你這棚子頂才一米八,它們進去得低著頭,時間長了脖子會出毛病。”


    “加高多少?”


    “至少兩米五。”


    獾子在旁邊聽著,嘴巴張了張沒吱聲,回頭就帶人把三個棚子的頂全拆了重搭。


    圖布辛在鹿圈裏待了一整天,把每頭鹿都摸了一遍,哪頭母鹿懷了崽,哪頭公鹿的角該修了,哪頭小鹿崽子吃奶不夠得加草料,一樁一樁交代得清清楚楚。


    四妮兒跟在後麵拿著本子記,記了滿滿三頁紙。


    “圖布辛爺爺,這頭白額頭的公鹿一年能割多少鹿茸?”


    圖布辛看了她一眼,樂了。


    “這丫頭,張嘴就問錢的事。”


    “不問錢怎麽做生意嘛。”


    “白額頭的是領頭鹿,鹿茸品相最好,一茬能割兩斤半到三斤,比普通公鹿多了一倍。”


    四妮兒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筆,嘴裏念叨著。


    “兩斤半,按一千二一斤算,一茬就是三千塊,一年兩茬就是六千塊,光這一頭鹿一年就值六千塊。”


    圖布辛被她算得一愣一愣的。


    “丫頭,你這腦子比算盤珠子還快。”


    “那是,我二哥教的。”


    十二月初,鹿圈穩定下來了,五十五頭鹿一頭沒少,母鹿的狀態也好,圖布辛說開春至少能下十五到二十頭崽子。


    這天下午,魏向前從哈爾濱打來電話,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李總,南方來人了。”


    “誰?”


    “廣州白雲山藥廠的采購經理,姓陳,帶了兩個人,提著現金到的哈爾濱,說要跟咱們談鹿茸包銷的事。”


    “多大的單子?”


    “他開口就要一百斤頂級鹿茸,價格隨咱們開,隻要貨真價實,錢不是問題。”


    李山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一百斤?他知不知道一百斤頂級鹿茸是什麽概念?”


    “我跟他說了,咱們現在的存量供不上這個數,他說可以等,等到明年開春第一茬割完了再交貨,定金先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按一千二一斤算,一百斤就是十二萬,百分之三十就是三萬六。”


    “他一個人來的?”


    “不是,後麵還有兩家在排隊,一家是長春的同仁堂分號,一家是上海的雷允上藥行,都是托了哈爾濱藥材市場老孫的關係找過來的。”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雪地。


    “向前,你聽我說,這三家一個都不要急著答應。”


    “為啥?”


    “你想想,現在是賣方市場還是買方市場?”


    魏向前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賣方市場,貨在咱們手裏,他們排著隊來搶。”


    “對,既然是賣方市場,那定價權就在咱們手上,一千二一斤是哈爾濱藥材市場的行情價,但咱們的貨不是普通鹿茸,是馴鹿鹿茸,品相比市麵上的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憑什麽賣一千二?”


    “那賣多少?”


    “兩千。”


    電話那頭魏向前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千?李總,這價格漲了快一倍了,他們能接受嗎?”


    “接受不了就讓他們走,後麵排隊的有的是,你去跟那個姓陳的說,就說朝陽溝的馴鹿鹿茸是全國獨一份,別處買不到,愛要不要。”


    “好嘞李總,我這就去談。”


    “等等,還有一件事。”


    “您說。”


    “不賣零散,隻包銷,一年一簽,最低起訂量五十斤,低於五十斤的單子不接。”


    “這條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不苛刻,這叫饑餓營銷,物以稀為貴,你把門檻抬高了,他們反而覺得這東西金貴,搶著要。”


    魏向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李總,我算是服了你了,賣鹿茸都能賣出花來。”


    “少拍馬屁,去辦事。”


    掛了電話,李山河回到炕桌上坐下來,田玉蘭端了一碗熱湯過來。


    “當家的,又是生意上的事兒?”


    “嗯,鹿茸的買賣。”


    “能賺多少?”


    “不少。”


    田玉蘭把湯放在他麵前,猶豫了一下。


    “當家的,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圖布辛大叔把鹿都給了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該給人家點什麽?我看他身上穿的那件皮袍子都破了好幾個洞了,部落裏那幾個孩子的棉衣也薄得不行。”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


    “玉蘭,這事兒不用你提醒我也想到了,明天讓獾子去鎮上買十件新棉襖回來,大人孩子的尺碼都量好了再去。”


    “還有鞋,他們穿的那個皮靴子底都磨穿了。”


    “鞋也買,連棉褲棉帽子一塊兒置辦齊了,從我的錢裏出。”


    田玉蘭笑了,低頭理了理圍裙。


    “當家的,你這個人吧,嘴上不說好聽的,但心裏頭啥都明白。”


    “行了,別誇我了,湯涼了。”


    三天之後,魏向前的電話又來了。


    “李總,成了。”


    “哪家?”


    “白雲山藥廠的姓陳的,兩千一斤他咬了咬牙接了,包銷一年,起訂量五十斤,定金百分之三十已經付了,一萬五千塊現金,我收了。”


    “另外兩家呢?”


    “長春同仁堂分號也接了,但他們隻要三十斤,我按您說的沒接,讓他們湊夠五十斤再來談。”


    “上海那家?”


    “雷允上藥行的人回去請示了,說兩千一斤太貴了,要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讓他們慢慢想,等他們想明白了再來找咱們,到時候價格說不定還得漲。”


    “漲?還漲?”


    “明年開春第一茬鹿茸割完了,市麵上一看品相,口碑傳出去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你等著吧。”


    魏向前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


    “李總,照您這麽搞法,光鹿茸這一項一年就能進賬十幾萬,加上鹿血鹿鞭那些附產品,二十萬打底了。”


    “二十萬隻是個開頭。”


    李山河掛了電話,從抽屜裏翻出四妮兒上次給他看的那個賬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四妮兒歪歪扭扭但條理分明的字跡。


    馴鹿鹿茸預估年產量,八十斤到一百斤。


    梅花鹿鹿茸預估年產量,三十斤到四十斤。


    合計一百一十斤到一百四十斤。


    按兩千一斤計算,年營收二十二萬到二十八萬。


    扣除飼料人工圍欄維護等成本約三萬,淨利潤十九萬到二十五萬。


    五歲的丫頭算出來的數字,跟他自己估的差不了多少。


    李山河把賬本合上,搖了搖頭。


    這丫頭以後不得了。


    彪子從外麵跑進來,滿頭是雪,手裏拎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魚。


    “二叔,我在後山小河溝裏砸冰撈了條魚,你看這個頭,少說有三斤。”


    “你就不能幹點正經事?”


    “撈魚不是正經事嗎?晚上燉了給嫂子們補身子。”


    “去去去,把魚給你嬸子,讓她收拾。”


    彪子顛顛兒地跑了,嘴裏還哼著小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遠處後山的鹿圈裏傳來馴鹿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在風雪裏飄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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