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朝陽溝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裏飄著炸麻花和熬糖稀的味道,遠處的山頭白得發亮,近處的院子裏紅燈籠掛起來了,大紅對聯也貼上了。


    李山河一大早就把自己關在堂屋裏,桌上攤著一堆本子和紙,手裏攥著一支鉛筆,一筆一筆地算賬。


    這是他重生以來的第一個完整年頭,從年初到年尾,發生了太多事,多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田玉蘭端了一壺熱茶進來,看見他埋頭算賬的樣子,把茶壺輕輕擱在桌角上。


    “當家的,大過年的你算啥賬呢。”


    “年終總結,一年到頭賺了多少花了多少得有個數。”


    “那你慢慢算,我去灶房幫媽蒸年糕。”


    田玉蘭走了,李山河把茶碗拉過來喝了一口,繼續往本子上寫。


    港島那邊,宋子文上個禮拜打來的電話裏報了一回總賬。


    日元英鎊外匯交易淨利潤兩百二十萬美金,恒生指數藍籌股浮盈三百二十萬美金,收購林記航運三條船花了一百八十萬,拿下葵湧碼頭五號泊位花了三百零一萬,太古倉儲買斷又花了一筆。


    林林總總算下來,山河國際名下所有賬戶資金加股票市值合計約一千一百四十萬美金,可動用現金約四百八十萬。


    他在本子上寫了個數字,一千一百四十萬美金,後麵畫了個圈。


    北線那邊,特種物資貿易剛剛起步,兩台蘇聯精密車床和四十噸鈦合金板材交付給老周,結算款兩百三十萬美金已經打到港島賬戶上了。


    瓦西裏的線保住了,調查組被一百萬美金擺平,遠東軍區的物資調配授權文件拿到手了,以後從蘇聯往外運東西不用再偷偷摸摸。


    他又寫了一行,北線通道確立,年度流水約三百三十萬美金。


    大連那邊,趙剛盯著廢棄軍用碼頭,遠洋號的蘇聯重油供應線跑得順暢,港島二十多家華資船東的燃油全靠這條線,利潤不算高但勝在穩定,一個月能賺個十幾萬港幣。


    劉一手那個混蛋還在碼頭上敲竹杠,使用費從兩千漲到兩萬了,開春得收拾他。


    朝陽溝這邊,鹿場的規模從二十三頭擴大到五十五頭,明年開春下了崽子能翻到七八十頭,鹿茸包銷合同已經簽了一份,兩千一斤,五十斤起訂,白雲山藥廠的定金一萬五到手了。


    四妮兒的鬆子生意也在擴大,哈爾濱的王老板加單到三百斤了,鎮上的倉庫租好了,獾子帶著人進山采鬆子的隊伍從三個人擴大到了八個人。


    他在本子上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港島資產一千一百四十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大約三千七百多萬。


    國內各項收入加起來大約四十多萬人民幣。


    總計,按當下的匯率算,他李山河的身家已經突破了四千萬人民幣。


    四千萬。


    一九八五年的四千萬人民幣,整個黑龍江省能排進前三的數字。


    李山河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裏的雪。


    一年前他從朝陽溝出來的時候,兜裏揣著幾張大團結和一口袋鬆子。


    田玉蘭從灶房那邊探出頭來。


    “當家的,算完了沒有,年糕蒸好了,你嚐嚐。”


    “來了。”


    李山河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往灶房走。


    灶房裏熱氣騰騰的,王淑芬在大鍋前麵忙活,劉曉娟在旁邊切酸菜,四妮兒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裏添柴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二哥,你嚐嚐這年糕,我放了紅棗的。”


    四妮兒遞過來一塊熱乎乎的年糕,黏糊糊的,上麵嵌著兩顆紅棗。


    李山河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好吃。”


    “那是,我親手放的棗。”


    王淑芬從鍋裏撈出一盆餃子,回頭看了李山河一眼。


    “老二,今年過年你哪兒也別去了,在家好好待著,陪陪媳婦孩子。”


    “媽,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每回都說知道,轉頭就跑了,上回薩娜生孩子你都差點沒趕上,琪琪格下個月也要生了,你要是再跑我饒不了你。”


    “不跑了不跑了,我保證。”


    王淑芬哼了一聲,把餃子盆往桌上一擱。


    “保證的話我聽了八百遍了,你那個保證還不如彪子放的屁值錢。”


    彪子正好從外麵進來,聽見這話一臉委屈。


    “嬸子,你咋還扯上我了,我放屁咋了,我放屁也是有分量的。”


    “去去去,洗手吃飯。”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年糕吃餃子,熱熱鬧鬧的。


    薩娜抱著龍鳳胎坐在炕頭上,兒子在她懷裏使勁蹬腿,閨女安安靜靜地睡著。


    琪琪格靠在西屋的被垛上,手摸著肚子,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不少,假宮縮那回之後再沒犯過,王大夫說胎位正,下個月中旬差不多就到日子了。


    圖布辛在偏房裏吃了兩碗餃子,精神頭比剛來那會兒好了很多,拄著拐棍在院子裏走了兩圈,還跟大黃玩了一會兒。


    李衛東蹲在門口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落在木頭樁子上,劈開的白樺木飛出去老遠。


    彪子端著一碗餃子蹲在牆根底下,嘴裏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跟旁邊的獾子說話。


    “獾子你說,咱二叔這一年賺了多少錢?”


    “不知道,反正比咱們想象的多。”


    “我估摸著得有幾百萬吧?”


    “幾百萬?你往多了猜。”


    “幾千萬?”


    獾子看了他一眼沒吱聲,往嘴裏塞了個餃子。


    彪子嘬了一下牙花子,不說話了。


    晚上,院子裏安靜下來了。


    孩子們都睡了,王淑芬和李衛東也歇下了,彪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大概又去跟大憨搶地方睡。


    李山河坐在堂屋的炕桌前麵,麵前擺著一碗餃子和一壺酒。


    田玉蘭從裏屋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碟子蘸料。


    “當家的,還不睡?”


    “睡不著,坐會兒。”


    田玉蘭把蘸料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來。


    “當家的,今年過得真快。”


    “嗯。”


    “年初你出門的時候,輕雪還不會翻身呢,現在都能扶著炕沿站了,赫鬆也是,前兩天剛學會叫爹。”


    “我聽見了。”


    “薩娜的龍鳳胎也長得快,那個小子嗓門大得跟你一模一樣。”


    李山河笑了一下。


    “像我有啥好的。”


    “像你好著呢。”


    田玉蘭低頭撥弄著桌上的筷子,聲音輕了一些。


    “當家的,明年你還出去嗎?”


    “得出去。”


    “去多久?”


    “說不準,可能兩三個月,可能半年。”


    田玉蘭沒說話,手指在筷子上摩挲了兩下。


    “我知道你有大事要辦,我不攔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每個月給家裏打一回電話,報個平安就行,別讓我們在家裏幹等著。”


    “行。”


    “還有,別太拚了,錢賺不完的,身子是自己的。”


    李山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發燙。


    “玉蘭,今年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在外麵才辛苦。”


    兩個人隔著炕桌坐著,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的,晃晃悠悠。


    田玉蘭站起來收拾碗筷,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當家的,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趁熱吃。”


    “知道了。”


    田玉蘭走了,堂屋裏安靜下來,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輕輕晃動。


    李山河把碗裏的餃子一個一個吃完,最後一個剛咽下去,堂屋裏的電話響了。


    這個點打電話來的人不多。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電話那頭是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夾著劈裏啪啦的雜音,越洋長途的信號差得要命。


    然後一個聲音從雜音裏鑽了出來,沉穩中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


    “山河,是我,老周。”


    “周叔,您這個點打電話。”


    “有急事,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李山河看了一眼門口,確認沒人,把聲音壓低了半分。


    “方便,您說。”


    “科夫琴科那邊傳過話來了。”


    李山河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瓦良格號的事,上麵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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