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信號斷斷續續,老周的聲音像是從冰層底下傳上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山河,你聽清楚了,科夫琴科的人昨天在莫斯科被抄了三個據點,克格勃第九局的人幹的,瓦西裏那邊也不太平,遠東軍區司令部連夜換了兩個副參謀長。"


    李山河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半分,後背靠在牆上,聲音壓得極低。


    "周叔,瓦西裏人呢?"


    "暫時安全,他在海參崴有自己的底盤,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但科夫琴科那邊出了大問題。"


    老周停頓了兩秒,電流聲嗞嗞啦啦地響。


    "科夫琴科的政敵在最高蘇維埃搞了一份彈劾提案,說他侵吞國有資產,黑海造船廠的賬目被凍結了,他本人現在還在基輔,但他閨女娜塔莎在莫斯科。"


    李山河的眉頭皺了起來。


    "娜塔莎在莫斯科幹什麽?"


    "科夫琴科之前把她派到莫斯科辦一件事,具體什麽事我不清楚,但現在人被困住了,出不來。"


    老周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種李山河很熟悉的味道,那是每次要他去辦要命差事之前的鋪墊。


    "山河,科夫琴科通過瓦西裏給我傳了話,他要你去莫斯科接人。"


    "接娜塔莎?"


    "對,接她出來,順便把黑海造船廠的核心圖紙帶走,那批圖紙是瓦良格號的全套建造資料,動力係統,武器係統,艦體結構,一樣不少。"


    李山河沉默了。


    堂屋裏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院子裏大黃趴在窩裏打了個哈欠。


    "周叔,您跟我說實話,這趟活兒有多凶險?"


    老周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我不瞞你,莫斯科現在是個絞肉機,克格勃的人在抓科夫琴科的餘黨,黑手黨也在趁火打劫,想從科夫琴科手裏搶資產,娜塔莎手裏攥著瑞士銀行的賬戶密鑰和圖紙副本,她現在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那我帶幾個人進去?"


    "人不能多,莫斯科不是港島,你帶一百個人進去反而打草驚蛇,精兵路線,三到五個人,快進快出。"


    李山河用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下巴,腦子裏飛速轉著。


    "周叔,我有個問題。"


    "你說。"


    "這趟活兒,是科夫琴科求咱們,還是咱們自己也想要那批圖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鍾。


    老周笑了,笑聲很輕,但李山河聽得出來,那是一種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後的釋然。


    "山河,你這腦子,跟你打交道真累。"


    "周叔,您就直說吧。"


    "兩邊都有需要,科夫琴科需要你救他閨女,咱們需要那批圖紙,瓦良格號的全套建造資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李山河當然知道。


    前世的記憶裏,那艘航母最終被拖到了大連,但隻是一個空殼子,核心技術資料早就被銷毀或者轉移了,國內的工程師們花了十幾年時間才把那些技術難題一個一個啃下來。


    如果現在能把全套圖紙拿到手,那省下來的不是錢,是時間,是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周叔,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這趟活兒辦成了,你李山河就是國家的功臣,我老周拿腦袋擔保,上麵不會虧待你。"


    "周叔,功臣不功臣的先放一邊,我就問一件事。"


    "什麽事?"


    "我要是死在莫斯科了,我家裏那幾個媳婦和孩子,您管不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周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少見的鄭重。


    "山河,你聽好了,你要是回不來,你的媳婦孩子就是我老周的媳婦孩子,我養他們一輩子,但是我告訴你,你他媽必須給我活著回來。"


    李山河笑了一聲,笑得很輕。


    "行,周叔,我活著回來。"


    "還有一件事,科夫琴科給你準備了接應人,你到了莫斯科之後去找一個叫伊戈爾的人,他是科夫琴科在莫斯科的暗樁,地址和接頭暗號我明天讓方同誌送到你手上。"


    "什麽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科夫琴科說娜塔莎最多還能撐一個禮拜,過了這個時間窗口,克格勃的人就會找到她。"


    "一個禮拜。"


    李山河在心裏算了一下,從朝陽溝到哈爾濱一天,從哈爾濱坐火車到滿洲裏兩天,從滿洲裏經西伯利亞鐵路到莫斯科至少五天。


    時間根本不夠。


    "周叔,走鐵路來不及。"


    "我知道,所以我給你安排了另一條路,後天早上海拉爾有一架軍用運輸機飛烏蘭巴托,從烏蘭巴托轉蘇聯民航到莫斯科,全程不超過兩天。"


    "軍用運輸機?"


    "別問那麽多,你隻管去海拉爾軍用機場報到就行,證件我給你辦好了,身份是外經貿部特派商務代表。"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周叔,我帶彪子和趙剛去。"


    "趙剛可以,他有軍人身份,過關方便,彪子的話,你確定?那小子能不能扛住?"


    "彪子跟了我這麽多年,什麽場麵沒見過,港島跟越南仔玩命他眼睛都沒眨一下,莫斯科再亂也亂不過那回。"


    "行,你自己定,但記住,最多三個人,多了過不去。"


    "三個人夠了。"


    "還有,山河,我最後說一句。"


    "您說。"


    "科夫琴科這個人,老狐狸一個,他讓你去救他閨女,未必沒有別的心思,你自己多長個心眼,別被人當槍使了還替人數錢。"


    李山河嘴角扯了一下。


    "周叔放心,我李山河這輩子還沒被人當過槍使。"


    "那就好,後天海拉爾見,方同誌在機場等你。"


    電話掛了。


    李山河把聽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盯著牆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看了好一會兒。


    照片是上個月剛照的,田玉蘭抱著輕雪站在中間,薩娜懷裏是龍鳳胎,琪琪格挺著大肚子站在最右邊,李衛東和彪子一左一右杵在後麵,咧著嘴傻笑。


    他伸手把照片從牆上摘下來,翻到背麵看了一眼,上麵是四妮兒歪歪扭扭寫的一行字。


    二哥最厲害。


    李山河把照片重新掛回去,轉身往西屋走。


    推開門的時候,彪子正裹著被子打呼嚕,睡得跟死豬一樣。


    "彪子,起來。"


    呼嚕聲沒停。


    李山河走過去一腳踹在炕沿上。


    "起來,有活兒。"


    彪子一個激靈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就先張了。


    "咋了二叔,誰打咱們了?我弄死他。"


    "沒人打咱們,後天跟我出趟遠門。"


    彪子揉了揉眼睛,總算清醒了點。


    "去哪兒?哈爾濱?大連?"


    "莫斯科。"


    彪子愣了兩秒鍾,然後嘴巴張得老大。


    "莫……莫斯科?老毛子的莫斯科?"


    "對,老毛子的莫斯科,去接個人。"


    彪子咽了口唾沫,被窩裏的手攥緊了被角。


    "二叔,那嘎嗒是不是正打仗呢?"


    "沒打仗,但比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彪子沉默了三秒鍾,然後把被子一掀,光著膀子跳下炕。


    "去就去,二叔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天塌了有你頂著,你頂不住了還有我呢。"


    李山河看著他,點了點頭。


    "去把槍擦了,後天淩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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