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爾火車站比莫斯科的任何一個車站都破敗,站台上的燈隻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風雪裏搖搖欲墜,鐵軌上覆著厚厚的冰殼子,遠處的信號燈在黑暗中閃著紅光。


    嘎斯吉普停在站台外麵的一片荒地上,四個人下了車,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人直哆嗦。


    李山河看了一眼表,還有十二分鍾。


    “接頭暗號是什麽?”


    娜塔莎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你問他有沒有去海參崴的臥鋪票,他回答隻有站票但可以躺在伏特加箱子上。”


    “走。”


    四個人沿著鐵軌往站台深處走,經過三條空軌道,在最遠的一條側線上,停著一列長得看不到頭的軍列,墨綠色的車廂在雪夜裏像一條沉睡的巨蟒。


    車頭冒著白煙,引擎在低沉地轟鳴,隨時準備出發。


    列車尾部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厚實的軍用棉大衣,戴著皮帽子,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李山河走過去,用俄語開口。


    “同誌,有沒有去海參崴的臥鋪票?”


    那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了,抬起頭來,是一張四十來歲的方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隻有站票,但可以躺在伏特加箱子上。”


    暗號對上了。


    方臉男人上下打量了李山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個人,目光在娜塔莎臉上停了一秒。


    “瓦西裏將軍讓我在這兒等你們,我叫鮑裏斯,列車副駕駛,跟我來。”


    鮑裏斯轉身往列車中部走,經過七八節密封的貨運車廂,在第九節車廂前麵停下來,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車廂門上的鐵鎖。


    “進去吧,這節車廂裝的是伏特加,一千二百箱,給遠東軍區軍官食堂的,裏麵有空間,夠你們四個人躺下。”


    車廂門拉開,裏麵果然堆滿了木箱子,箱子上印著俄文的伏特加商標,碼得整整齊齊,中間留了一條大約一米寬的過道,過道盡頭鋪著幾條軍用毛毯。


    “全程六天到海參崴,中間停靠十七個站,每次停靠你們都不能出來,有人查車的話就躲在箱子後麵,我會想辦法應付。”


    鮑裏斯說完看了一眼表。


    “還有五分鍾發車,趕緊上去。”


    四個人爬進車廂,鮑裏斯從外麵把門關上,鐵鎖哢嗒一聲扣死了。


    車廂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彌漫著木頭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彪子摸索著在毛毯上坐下來,屁股剛沾地就叫了一聲。


    “我操,硌死我了,這毯子底下全是箱子棱。”


    “忍著吧,總比在外麵挨槍子兒強。”趙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


    李山河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火苗照亮了一小片空間,他環顧了一圈,確認車廂裏沒有別人,然後把打火機熄了。


    “省著用,六天呢。”


    列車的汽笛響了一聲,車身猛地一震,然後緩緩地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由慢變快,咣當咣當地響著。


    彪子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走了,我他媽這輩子再也不來莫斯科了,這破地方。”


    “你以為我想來?”李山河靠在伏特加箱子上,把帆布背包墊在腦袋底下。


    娜塔莎在過道另一頭坐著,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聽見她的呼吸聲,比之前平穩了很多。


    “李山河。”


    “嗯?”


    “謝謝你。”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彪子在旁邊嘿嘿笑了一聲。


    “嫂子,你剛才說啥?我沒聽清。”


    “閉嘴。”李山河和娜塔莎同時開口。


    列車在黑暗中加速,車廂晃動得越來越厲害,伏特加箱子裏的瓶子互相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李山河從旁邊的箱子裏抽出一瓶伏特加,用牙咬開瓶蓋,灌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喉嚨往下淌,像一條火線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裏,渾身的寒氣被逼出去了大半。


    他把酒瓶遞給趙剛。


    “喝點,暖暖身子。”


    趙剛接過去喝了兩口,又遞給彪子。


    彪子仰脖子灌了三大口,抹了抹嘴。


    “這玩意兒勁兒真大,比咱們那嘎嗒的燒刀子還衝。”


    “給我。”娜塔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


    彪子把酒瓶遞過去,娜塔莎接過來喝了一口,沒咳嗽,沒皺眉。


    “你們中國人喝酒都這麽猛?”


    “東北人。”彪子糾正她,“東北人喝酒猛,南方那些小小兒不行。”


    李山河沒參與這個話題,他從內兜裏掏出那六個膠卷盒,一個一個摸了一遍,確認都在。


    然後他又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裏麵那份遠東軍區人事調整名單。


    瓦西裏的名字在被撤換的名單上,生效日期下個月一號。


    如果瓦西裏被撤了,整條北線就斷了,特種金屬沒人運,航母的事也黃了。


    這份名單是誰放在保險櫃裏的?科夫琴科?還是別人?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內兜,閉上了眼睛。


    列車在西伯利亞的曠野上奔馳,窗外是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風雪呼嘯著刮過車廂頂部,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山河被一陣劇烈的顛簸晃醒了。


    車廂裏依然是一片漆黑,但列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從咣當咣當變成了咣當,咣當。


    趙剛已經醒了,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很低很警覺。


    “李總,車在減速。”


    “我知道。”


    李山河坐起來,耳朵貼在車廂壁上聽了一會兒。


    列車還在動,但速度越來越慢,像是在進站。


    “不對。”娜塔莎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按時間算,現在應該在下諾夫哥羅德和喀山之間,這一段沒有停靠站。”


    話音沒落,列車的刹車聲尖銳地響了起來,車身猛地一頓,伏特加箱子嘩啦啦地往前滑,彪子被一個箱子角頂在後腰上,疼得齜牙咧嘴。


    “我操,咋回事?”


    列車停了。


    引擎還在轉,但車輪不動了。


    車廂外麵傳來了人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聲雜亂,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然後,車廂門被人從外麵拍了三下。


    鮑裏斯的聲音從門縫裏鑽進來,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


    “中國人,出事了,前麵鐵軌上停了兩輛裝甲車,有人攔車,不是正規軍,是駐地的人,他們要搜車。”


    李山河站起來,手已經摸到了五六式的槍托上。


    “搜什麽?”


    鮑裏斯沉默了一秒。


    “搜人,他們說要找一個金頭發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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