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不是因為外麵的寒風,是因為所有人的血都往腦門上湧了。


    彪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抄起五四式,拉開套筒。


    “二叔,幹他媽的?”


    “別急。”


    李山河把耳朵貼在車廂壁上,仔細聽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很雜,至少二三十人,靴子踩在碎石路基上的聲音沉悶有力,中間夾雜著金屬撞擊聲,那是槍托碰在彈匣上的響動。


    “鮑裏斯,外麵多少人?”


    門縫那邊傳來鮑裏斯壓低的聲音。


    “兩輛btr裝甲車堵在鐵軌上,大概三十多個兵,帶隊的是個中校,我認識他,叫謝爾蓋,喀山駐軍的,這片鐵路歸他管。”


    “他跟瓦西裏什麽關係?”


    “沒關係,瓦西裏是遠東軍區的,管不到喀山這一片,這個謝爾蓋是本地軍閥,誰給錢聽誰的。”


    娜塔莎在黑暗中開口了,聲音很冷。


    “黑手黨的人買通了他,索爾恩采沃幫在莫斯科沒截住我們,就沿著鐵路線撒網,這個謝爾蓋收了他們的錢。”


    李山河把五六式從帆布包裏抽出來,拉開槍栓,子彈上膛。


    “鮑裏斯,這列車上有沒有重武器?”


    門縫那邊沉默了兩秒。


    “第三節車廂,裝的是給遠東軍區的彈藥補給,裏麵有dshk重機槍兩挺,彈藥箱十二個,但那節車廂上了軍用鎖,我沒有鑰匙。”


    “趙剛。”


    “在。”


    “軍用鎖你能開嗎?”


    趙剛的聲音很平靜。


    “給我三十秒。”


    “好,鮑裏斯,你現在出去拖住那個謝爾蓋,就說車上裝的是瓦西裏將軍的私貨,讓他打電話去海參崴核實,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試試,但他要是不聽呢?”


    “他不聽的話,你就趴下。”


    鮑裏斯的腳步聲遠去了。


    李山河轉身看向黑暗中的三個人。


    “趙剛,你帶彪子從車廂底部爬過去,到第三節車廂,把重機槍搞出來,架在車廂頂上。”


    “明白。”


    “彪子,聽趙剛指揮,他讓你幹啥你就幹啥。”


    “知道了二叔。”


    “娜塔莎,你跟我待在這兒,不管外麵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出去。”


    娜塔莎沒說話,但她從腰間抽出了那把托卡列夫手槍,在黑暗中檢查了一下彈匣。


    “我不是需要保護的人。”


    “我知道,但膠卷在我身上,你在我旁邊,萬一出事我能第一時間把東西交給你,你比我更清楚怎麽藏。”


    娜塔莎頓了一下,沒再反駁。


    趙剛和彪子已經從車廂底部的檢修口鑽了出去,寒風從洞口灌進來,冷得人牙齒打顫。


    李山河把車廂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站台上燈光昏暗,但能看見列車前方大約兩百米處,兩輛btr-80裝甲車橫在鐵軌上,車燈大亮,照得前方一片雪白。


    三十多個士兵散布在列車兩側,手裏端著ak-74,正在一節一節地敲車廂門。


    鮑裏斯站在列車頭部,跟一個穿著軍官大衣的人說話,那人個子不高但很壯,戴著一頂毛皮軍帽,腰間別著一把手槍,說話的時候手指不停地戳著鮑裏斯的胸口。


    那就是謝爾蓋。


    李山河能聽見他們的對話,風把聲音斷斷續續地送過來。


    “瓦西裏?瓦西裏算個屁,他在海參崴,這兒是我的地盤,我說搜就搜。”


    鮑裏斯還在說什麽,但謝爾蓋一把推開了他,朝手下揮了揮手。


    “打開所有車廂,一節一節搜,找到那個女人,活的,五萬美金。”


    士兵們開始行動了,從車頭往車尾,一節一節地撬鎖開門。


    李山河把車廂門關上,退回到伏特加箱子後麵。


    “還有多久?”


    娜塔莎看了一眼表。


    “他們搜到這兒至少還要五分鍾。”


    “夠了。”


    三分鍾後,列車頂部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然後是趙剛的聲音,從車廂頂部的通風口傳下來。


    “李總,到位了,兩挺dshk,彈鏈已經掛好,射界覆蓋列車兩側和前方裝甲車。”


    李山河嘴角動了一下。


    dshk,12.7毫米口徑重機槍,有效射程兩千米,能打穿輕型裝甲車的側麵。


    兩挺。


    他重新推開車廂門,這回推得很大,整個人站在了門口,五六式端在手裏,槍口朝下。


    外麵的士兵已經搜到第七節車廂了,離他隻有兩節車廂的距離。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用俄語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夜裏傳得很遠。


    “謝爾蓋中校。”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三十多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謝爾蓋從列車前部走過來,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眯著眼打量李山河。


    “你是誰?”


    “一個做生意的中國人。”


    “中國人?”謝爾蓋笑了,“中國人跑到我的地盤上來了?你知不知道這列車上有我要找的東西?”


    “我知道你要找什麽,但我建議你抬頭看看。”


    謝爾蓋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列車頂部,兩挺dshk重機槍的槍口正對著他,彈鏈在車燈的反光下泛著冷光,槍後麵趴著兩個人,一個是趙剛,一個是彪子。


    彪子衝著下麵咧嘴笑了一下,右手拍了拍機槍的槍身。


    謝爾蓋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


    “謝爾蓋中校。”李山河的聲音很平,“12.7毫米的子彈打在人身上是什麽效果,你應該比我清楚,你那兩輛裝甲車的側麵也扛不住這個口徑,我建議你現在就把路讓開,讓這列車繼續走。”


    謝爾蓋的手還按在槍套上,但沒有拔出來,他的目光在李山河和車頂的重機槍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你以為兩挺機槍就能嚇住我?我有三十個人。”


    “你有三十個人,但你隻有一條命。”


    李山河把五六式的槍口抬起來,對準了謝爾蓋的胸口。


    “第一發子彈打你,然後機槍開火,你的三十個人能活下來幾個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活不了。”


    “五萬美金夠你花一輩子嗎?值得拿命換嗎?”


    謝爾蓋的喉結滾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在帽簷下麵閃著光。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開始騷動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槍口往下壓了壓。


    沒人想死。


    尤其是為了別人的五萬美金。


    謝爾蓋盯著李山河看了五秒鍾,然後把手從槍套上移開了。


    “你他媽是個瘋子。”


    “謝謝誇獎。”


    李山河的槍口沒有移開。


    “讓你的人把裝甲車開走,現在。”


    謝爾蓋咬了咬牙,回頭衝手下吼了一聲。


    “把車挪開。”


    士兵們互相看了看,沒人動。


    謝爾蓋急了,臉漲得通紅,又吼了一遍。


    “我說把他媽的車挪開,都聾了嗎?”


    兩個裝甲車駕駛員這才爬進車裏,引擎轟鳴著啟動,兩輛btr-80緩緩地從鐵軌上倒了下去,碾著路基旁邊的碎石往後退。


    鐵軌讓出來了。


    李山河的槍口始終沒離開謝爾蓋的胸口。


    “鮑裏斯,發車。”


    列車頭部傳來鮑裏斯的喊聲,緊接著汽笛長鳴了一聲,車輪開始轉動,咣當咣當的節奏由慢變快。


    謝爾蓋站在路基上,看著列車從他麵前緩緩駛過,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耗子。


    李山河站在車廂門口,五六式的槍口一直對著他,直到列車加速到他的身影變成了雪幕中一個模糊的黑點。


    然後他把槍收了回來,退進車廂,把門拉上。


    車頂上傳來彪子的聲音,興奮得直哆嗦。


    “二叔,過癮,這大家夥摸著真帶勁兒,比波波沙爽多了。”


    “下來吧,別在上麵凍成冰棍了。”


    趙剛和彪子從通風口鑽回車廂裏,兩個人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冰碴子,臉凍得跟豬肝似的。


    彪子一進來就抄起那瓶伏特加,仰脖子灌了四五口,灌完打了個哆嗦,整個人才活過來。


    “我操,零下四十度趴在鐵皮上,我感覺我的蛋都凍裂了。”


    “你那玩意兒凍裂了也沒人心疼。”趙剛難得開了句玩笑。


    娜塔莎從箱子後麵走出來,手裏的托卡列夫手槍插回了腰間,她看著李山河,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如果他不讓路呢?”


    “那就真開槍。”


    “你不怕死?”


    李山河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煙霧在昏暗的車廂裏飄散開來。


    “怕,但怕也得上,我家裏還有媳婦孩子等著我回去,我比他更有理由活著,所以他會讓。”


    娜塔莎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麽別的表情。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那是,我二叔是獨一份的。”彪子在旁邊插嘴,嘴裏還含著伏特加。


    列車重新加速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恢複了正常的節奏,咣當咣當,咣當咣當,像一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


    李山河靠在伏特加箱子上,把大前門抽到隻剩煙屁股,掐滅在箱子棱上。


    “趙剛,從這兒到滿洲裏還有多遠?”


    “按鮑裏斯說的全程六天到海參崴,滿洲裏大概在第四天,還有三天多。”


    “三天。”


    李山河閉上眼睛,腦子裏想的不是莫斯科,不是謝爾蓋,不是克格勃。


    他想的是朝陽溝。


    琪琪格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王淑芬說下個月中旬,現在已經是中旬了。


    他答應過琪琪格,生的時候一定趕回去。


    三天到滿洲裏,從滿洲裏到哈爾濱還要一天,從哈爾濱到朝陽溝還要大半天。


    來不來得及?


    他不知道。


    但列車在往東走,每一秒都在靠近家的方向,這就夠了。


    車廂外麵是無邊無際的西伯利亞荒原,風雪呼嘯,氣溫低到能凍裂鐵軌,但車廂裏有伏特加,有槍,有活著的人。


    彪子已經打起了呼嚕,趙剛閉著眼睛靠在牆上,呼吸平穩但李山河知道他沒睡。


    娜塔莎坐在過道另一頭,膝蓋上放著那把托卡列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身。


    “李山河。”


    “嗯?”


    “到了滿洲裏之後,你打算怎麽安排我?”


    李山河沒睜眼。


    “先送你去哈爾濱,三驢子會安排人接你,然後等你爹那邊的消息,他要是沒事,你回去找他,他要是出事了……”


    “出事了怎麽辦?”


    “出事了你就先在我那兒待著,等局勢明朗了再說。”


    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我給你惹麻煩?”


    “你已經給我惹了不少麻煩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李山河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因為你爹手裏有一艘航母,那玩意兒對我們國家來說比什麽都重要,你是拿到那艘船的鑰匙,我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娜塔莎的嘴角扯了一下。


    “至少你夠坦誠。”


    “跟你玩虛的沒意思,你又不傻。”


    列車的汽笛在遠處響了一聲,低沉悠長,在西伯利亞的曠野上回蕩了很久很久。


    李山河重新閉上眼睛。


    六個膠卷盒貼在胸口,沉甸甸的,那是一個國家的未來。


    內兜裏那份人事名單也沉甸甸的,那是另一個麻煩。


    但現在,他隻想回家。


    列車轟鳴著穿越風雪,一路向東。


    滿洲裏在前方等著他,朝陽溝在更遠的地方等著他。


    琪琪格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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