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朝陽溝的天亮得晚,但李家院子裏的燈早早就亮了。


    王淑芬天不亮就起來和麵,劉曉娟在旁邊剁餡兒,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地響,整個灶房裏熱氣騰騰的,窗戶上的霜花都化了一半。


    四妮兒蹲在灶台邊上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嘴裏哼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小曲兒。


    “四妮兒,火別燒太旺了,鍋底糊了。”


    “知道了嬸子。”


    四妮兒把灶膛裏的柴火撥了撥,然後從兜裏掏出那個隨身帶著的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嘴裏念念有詞。


    “白麵二十斤,豬肉十五斤,酸菜兩缸,粉條五斤,豆腐十塊,花生油三斤,白糖二斤,瓜子十斤,糖塊五斤,鞭炮六掛,對聯十副,紅紙兩刀。”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然後在本子上寫了個數字。


    “一共花了四十七塊三毛二。”


    劉曉娟在旁邊笑了。


    “四妮兒,你這過年置辦年貨都記賬呢?”


    “那當然,我二哥說了,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得有數。”


    “你二哥教你的?”


    “嗯,我二哥說,會花錢的人才會賺錢。”


    堂屋裏,李山河坐在炕桌前麵,麵前攤著一堆本子和信封,手裏攥著一支鉛筆,正在往紙上寫字。


    彪子蹲在爐子邊上烤手,時不時往李山河那邊瞅一眼。


    “二叔,大過年的你還算賬呢?”


    “年終分紅,得把數算清楚了。”


    “分紅?給誰分?”


    “該給的都得給,獾子跟了我一年,張龍跑了一年的腿,常四兒幫了一年的忙,圖布辛大叔來了之後鹿圈的事全是他操持的,一個都不能落下。”


    彪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數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二叔,你這一年賺了多少錢啊?”


    “你別管多少,你的那份少不了你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好奇。”


    李山河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港島那邊加國內的,折合人民幣十幾個億出頭。”


    彪子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十幾個億?”


    “嗯。”


    “我操。”


    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的烤饅頭掉了都沒發覺。


    “二叔,那是多少錢啊?我數不過來。”


    “你也不用數,反正花不完。”


    “那我那份有多少?”


    李山河從信封裏抽出一遝錢,數了數,遞過去。


    “一萬塊,你的年終獎。”


    彪子接過來,手都在抖,一張一張地數了三遍。


    “二叔,一萬塊,可以不告訴娟子嗎。”


    “少廢話,拿著給你媳婦,讓劉曉娟給你置辦兩身新衣裳,別整天穿得跟要飯的似的。”


    “嘿嘿,謝謝二叔。”


    彪子把錢往懷裏一揣,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中午的時候,李山河把獾子、張龍、常四兒、圖布辛都叫到了堂屋裏。


    炕桌上擺著一排信封,每個信封上麵寫著名字。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我李山河不是那種虧待兄弟的人,該給的一分不少。”


    他把信封一個一個遞過去。


    “獾子,三千五,你今年又是采鬆子又是打獵又是盯鹿圈,最辛苦的就是你。”


    獾子接過信封,手指頭搓了搓,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總,太多了。”


    “不多,你值這個價。”


    “張龍,兩千八,你今年跑了八趟哈爾濱,三趟鎮上,腿都跑細了。”


    張龍接過信封,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李總,我,我不知道說啥好。”


    “別說了,拿著回去給你媽買點好的。”


    “常四兒,一千五,你幫廚殺豬剔骨頭,沒你不行。”


    常四兒搓著手接過去,嘿嘿笑了兩聲,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圖布辛大叔,兩千塊,鹿圈的事全靠您了。”


    圖布辛拄著拐棍站在那兒,沒伸手接。


    “山河,我不要錢,你救了我的命,又收留了我們整個部落,這些錢我不能要。”


    “大叔,這不是救命錢,這是您幹活的工錢,您幫我看鹿,我給您發工資,天經地義的事兒,您要是不收,我心裏過不去。”


    琪琪格的聲音從西屋那邊飄過來。


    “舅舅,你就收著吧,當家的給你是應該的。”


    圖布辛沉默了兩秒,伸手把信封接了過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分完紅,李山河又從帆布包裏掏出一遝錢,數了八百塊,裝進一個紅包裏。


    “四妮兒。”


    四妮兒從灶房那邊跑過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二哥。”


    “過來,這是你的年終獎,八百塊。”


    四妮兒接過紅包,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但沒急著打開,而是先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在上麵記了一筆。


    “年終獎,八百整,加上之前的存款三千一百二十塊七毛,現在一共是三千九百二十塊七毛。”


    李山河看著她那一本正經記賬的樣子,搖了搖頭笑了。


    “四妮兒,你那個鎮上開鋪子的計劃,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二哥,我算過了,租個門麵一年一百二,進貨成本大概五百,加上雜七雜八的,一千塊錢就能開起來。”


    “行,開春了我讓獾子幫你去鎮上看鋪麵。”


    “真的?”


    “真的。”


    四妮兒高興得蹦了起來,抱著紅包跑回灶房去了,嘴裏喊著。


    “嬸子,我二哥說讓我開鋪子了。”


    王淑芬的聲音從灶房裏傳出來。


    “開啥鋪子,你才多大,先把年過了再說。”


    傍晚的時候,鞭炮聲從村子各處響起來,劈裏啪啦的,大黃被嚇得鑽進窩裏不出來,大憨在後院虎欄裏豎著耳朵,尾巴不安地甩來甩去。


    李家院子裏也掛起了紅燈籠,大門上貼了新對聯,是四妮兒寫的,歪歪扭扭但認得出來。


    上聯:山河萬裏金滿堂。


    下聯:家和人旺福臨門。


    橫批:年年有餘。


    晚飯是餃子,白菜豬肉餡兒的,王淑芬包了三百多個,擺了滿滿三大蓋簾。


    一家人圍在堂屋的大炕上吃餃子,熱氣騰騰的,窗外的鞭炮聲一陣接一陣。


    烏蘭嫂子坐在炕頭上,手裏端著一碗餃子湯,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柔和了不少,時不時看一眼琪琪格懷裏的外孫,嘴角帶著笑。


    巴特爾跟彪子坐在一塊兒,兩個人一人一碗白酒,碰了三回了,臉都喝紅了。


    “姐夫,你這白酒比我們草原上的馬奶酒勁兒大多了。”


    “那是,這是純糧食釀的,六十度的燒刀子,你悠著點喝。”


    “沒事兒,我能喝。”


    巴特爾仰脖子又灌了一口,打了個酒嗝,眼睛都直了。


    田玉蘭坐在李山河旁邊,給他碗裏夾了個餃子。


    “當家的,吃。”


    “嗯。”


    李山河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嘴裏咯嘣一聲,硬的。


    “硬幣。”


    田玉蘭笑了。


    “吃到硬幣的人明年有福氣。”


    王淑芬在對麵樂了。


    “老二命好,年年都是他吃到。”


    四妮兒在旁邊不服氣。


    “我也要吃到,我明年要開鋪子呢,得有福氣。”


    “你吃你的,別跟你二哥搶。”


    一家人笑笑鬧鬧的,炕桌上的餃子越吃越少,酒越喝越多,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遠處的山頭上能看見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黃的,映在雪地上五顏六色。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烏蘭嫂子和巴特爾也歇下了,彪子喝多了,不知道滾到哪個角落裏打呼嚕去了。


    李山河坐在堂屋的炕桌前麵,麵前擺著一碗涼了的餃子和半壺酒。


    田玉蘭從裏屋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熱水。


    “當家的,還不睡?”


    “睡不著,坐會兒。”


    田玉蘭在他對麵坐下來,把熱水放在桌上。


    “當家的,今年過年人多,熱鬧。”


    “嗯。”


    “明年會更好吧?”


    “會的。”


    李山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發燙,但心裏是暖的。


    田玉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當家的,年後你還出去嗎?”


    “得出去,大連那邊有事要處理,港島那邊也得盯著。”


    “多久?”


    “說不準,但我答應你的,每個月打一回電話。”


    田玉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站起來收拾碗筷。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當家的,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田玉蘭走了,堂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裏的煤塊偶爾發出劈啪的響聲。


    李山河靠在牆上,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這是他重生以來的第一個除夕夜。


    一年前他從朝陽溝出來的時候,兜裏揣著幾張大團結和一口袋鬆子。


    現在,港島有一千多萬美金的資產,國內有鹿場有貿易公司有碼頭有船隊,家裏三個媳婦五個孩子,兄弟遍布東北和南方。


    他把煙抽到隻剩煙屁股,掐滅在桌上。


    明年,還有更大的事要做。


    大連的劉一手要收拾,港島的太古要徹底吃下,瓦西裏的線要保住,科夫琴科的航母要拿到手。


    還有娜塔莎,那個帶刺的黑海玫瑰,她手裏的三千萬美金和瑞士銀行密鑰,是撬動整盤棋的關鍵。


    電話響了。


    這個點打電話來的人不多。


    李山河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李總,新年好,我宋子文。”


    港島那邊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興奮。


    “子文,大過年的你打什麽電話?”


    “李總,好消息,太古那邊的合同今天下午正式簽字了,深水埗倉儲永久產權過戶完成,五百萬美金違約金條款生效,太古在港島的物流業務,從今天起正式退出。”


    李山河嘴角動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恒指今天收盤兩千一百三十點,咱們的藍籌持倉浮盈突破四百萬美金了,長實地產漲了百分之四十七,再有三個點就到您說的減倉線了。”


    “先不動,等過完年再說。”


    “好,還有一件事,李總。”


    “說。”


    “太古新來的那個麥克唐納,今天晚上在半島酒店辦了個新年酒會,請了港島所有的華資船東,席間放話說太古明年要重返遠東航線,還說要跟咱們在燃油供應上正麵競爭。”


    李山河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裏,笑了一聲。


    “讓他競爭,蘇聯重油的貨源在我手上,他拿什麽跟我競爭?拿他那張劍橋的文憑?”


    宋子文在電話那頭也笑了。


    “李總,那我就不管他了?”


    “不管,讓他蹦躂,蹦躂得越高摔得越狠,年後我回港島的時候,再跟他好好聊聊。”


    “明白了,李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李山河站在堂屋裏,看著窗外院子裏的雪地,遠處的山頭上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紅色的光芒映在白雪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他轉身往東屋走,推開門的時候,琪琪格還沒睡,懷裏抱著孩子,借著油燈的光看著他。


    “當家的,過來。”


    李山河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來。


    琪琪格把孩子往他懷裏遞了遞。


    “你抱抱他,他一直在等你呢。”


    李山河把兒子接過來,小家夥睜著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看,小嘴巴一動一動的。


    “琪琪格,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麽?”


    “李牧。”


    琪琪格念了一遍,笑了。


    “牧,放牧的牧?”


    “嗯,你是草原上來的,他是草原的兒子,以後長大了,天地之間任他馳騁。”


    琪琪格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李牧,好聽。”


    窗外的風停了,雪也停了,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鞭炮響。


    新的一年,開始了。


    正月初五一大早,李山河還沒起床,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大黃叫了兩聲,李衛東從東屋出來開門,門口站著圖布辛,老頭子拄著拐棍,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衛東,山河起了沒有?”


    “還沒呢,大叔您有事?”


    圖布辛的拐棍在地上頓了兩下。


    “白額頭的角,能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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