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朝陽溝,天剛蒙蒙亮,地上的雪被凍得嘎嘣脆,踩上去跟踩碎冰碴子似的。


    李山河套上棉襖跟著圖布辛往後山鹿圈走,獾子已經先一步到了,蹲在柵欄邊上往裏瞅。


    “來了來了,李總你快看。”


    獾子招了招手,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著裏頭的鹿。


    李山河走到柵欄邊上探頭一瞧,那頭白額頭領頭公鹿正站在鹿圈正中間,腦袋上兩根鹿角的根部,滲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絲,在晨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看見沒有?”


    圖布辛拄著拐棍指了指那頭公鹿,語氣裏帶著一股老獵人特有的篤定。


    “血線出來了,最多再有十天,第一茬嫩茸就能割了。”


    李山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


    “圖布辛大叔,今年這茸跟往年比咋樣?”


    “好,比往年好得多。”


    圖布辛伸手摸了摸柵欄上的橫木,眯著眼睛說。


    “你從哈爾濱運回來的那批豆粕管用,鹿吃了一冬天,膘情上來了,角就長得壯,你看那個根部的粗細,比去年至少粗了一圈。”


    “粗了一圈,那出茸量能多多少?”


    四妮兒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過來了,小臉凍得通紅,手裏攥著那個從不離身的小本子,蹲在柵欄外頭豎著耳朵聽。


    圖布辛看了她一眼,笑了。


    “這丫頭,又來算賬了。”


    “大叔你就說能多多少吧。”


    圖布辛想了想,比劃了一下。


    “白額頭這頭公鹿,去年第一茬割了二斤三兩,今年照這個膘情,怎麽也得三斤往上走。”


    四妮兒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筆,嘴裏嘟嘟囔囔的。


    “三斤,按兩千一斤算,光這一頭就是六千塊,十七頭公鹿,就算平均每頭兩斤半,那也是八萬五千塊。”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跟後山上的星星似的。


    “二哥,咱這鹿圈一年光鹿茸就能進賬將近十萬塊。”


    李山河伸手彈了她腦門一下。


    “你這賬算得倒是快,割茸的事還沒影呢,你錢都花出去了。”


    “我沒花,我在算呢。”


    四妮兒捂著腦門,嘴上不服氣但也不躲開,跟在李山河屁股後麵繼續念叨。


    “二哥,白雲山那邊的定金啥時候到啊?五十斤的單子可不小,咱得提前把包裝想好,我看鎮上供銷社有那種油紙,包鹿茸正合適,一張才兩分錢。”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吃早飯,這事我心裏有數。”


    四妮兒哦了一聲,合上本子,一溜煙跑了。


    圖布辛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山河,這丫頭將來了不得,比我見過的好多大人都精。”


    “她就是算賬上癮了,跟別人家孩子玩泥巴似的。”


    李山河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霜,回頭看了一眼鹿圈裏那三十多頭馴鹿。


    晨光灑在鹿群身上,白氣從鹿嘴裏一團一團地冒出來,安安靜靜的,連蹄子刨雪的聲音都帶著一股子太平勁兒。


    “大叔,割茸的事您來主持,到時候獾子給您打下手,需要什麽工具您列個單子,我讓張龍去鎮上采買。”


    “工具不用買,我從根河帶來的那套刀子夠使了,就是得備上血竭粉和鬆煙墨,割完之後止血封口用的。”


    “行,我記下了。”


    回到院子裏的時候,灶房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白煙,王淑芬在裏頭喊吃飯。


    剛端起碗,堂屋的電話響了。


    李山河放下筷子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李總,我魏向前。”


    魏向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興奮。


    “廣州那邊來消息了,白雲山藥廠的趙經理初八就從廣州出發了,說要親自來東北看貨,順便把剩下的定金帶過來。”


    “親自來?”


    “對,趙經理原話是,這批馴鹿鹿茸在南方藥材市場上是獨一份的,他們廠長發了話,不管多少錢,先把貨源鎖死了再說,還問咱能不能簽個長期供貨合同。”


    李山河靠在門框上,手指在電話機殼子上敲了兩下。


    “長期合同不急,先讓他來看貨,看完了再談。”


    “好嘞,那我讓他直接去朝陽溝找您?”


    “別,讓他先到哈爾濱,你在道外的辦公室接待他,帶他吃頓飯喝頓酒,摸摸他的底,看看白雲山今年到底能吃下多少量,采購預算是多少,有沒有別的競爭對手在搶這個貨源。”


    “明白,我先探探他的口風。”


    “還有一件事。”


    李山河壓低了聲音。


    “你順便打聽一下,同仁堂和雷允上那邊最近有沒有動靜,上回他們嫌貴沒談成,這回白雲山要是簽了,那兩家肯定坐不住。”


    “李總,您是想讓他們自己急起來?”


    “急不急是他們的事,我就是不想賣便宜了。”


    “我懂了,到時候白雲山那邊看完貨,我有意無意地把消息放出去,讓同仁堂和雷允上知道白雲山已經出手了。”


    李山河嗯了一聲。


    “就這麽辦,你盯著點,有什麽情況隨時打電話。”


    掛了電話,李山河回到炕桌前繼續吃飯。


    彪子在對麵呼嚕呼嚕喝粥,嘴裏含含糊糊地問。


    “二叔,誰的電話啊?”


    “魏向前,廣州的藥廠要派人來看鹿茸。”


    “藥廠?就咱家後山那幾頭鹿的角?”


    “那叫鹿茸,不叫角。”


    “反正長腦袋上的都叫角。”


    李山河懶得跟他掰扯,夾了一筷子鹹菜塞嘴裏。


    田玉蘭在旁邊給王淑芬盛了碗粥,轉頭看了李山河一眼。


    “當家的,過完十五你還走不走?”


    “走,大連那邊的事得去處理。”


    田玉蘭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話。


    王淑芬在對麵哼了一聲。


    “又走,這個家你一年能待幾天?”


    “媽,我這不是還沒走呢嘛,您先讓我把這碗粥喝完了再念叨。”


    王淑芬瞪了他一眼,但也沒再說什麽。


    琪琪格的聲音從西屋飄過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當家的,小牧尿了。”


    “來了來了。”


    李山河放下碗筷往西屋走,經過偏房門口的時候,正好撞上烏蘭嫂子開門出來。


    老太太穿著皮袍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昨天李山河送的那串鬆石珠子。


    “嫂子,起了?吃飯沒?”


    “吃了。”


    烏蘭嫂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


    “李山河,你這一天到晚電話不斷的,到底在忙什麽?”


    “做生意,嫂子。”


    “做生意能把媳婦孩子扔家裏不管?”


    “沒扔啊嫂子,我這不是天天在家呢嘛。”


    “你嘴甜有什麽用,過完年又跑了,我閨女坐月子你在不在?”


    李山河撓了撓頭,笑了一下。


    “嫂子您放心,格格月子我肯定陪著,走也是出了正月再走。”


    烏蘭嫂子哼了一聲,沒接話,裹緊皮袍子往灶房走了。


    巴特爾從偏房裏探出腦袋,衝李山河咧嘴一笑。


    “姐夫,別在意,我媽就那脾氣,嘴硬心軟,昨晚上她跟我說了,說你這個人雖然媳婦多了點,但看著不像是個沒良心的。”


    “你媽真這麽說的?”


    “真的,她還說你給的那五千塊錢,回去夠蓋兩間新房了。”


    李山河笑了笑,抬腳往西屋走。


    推開門,琪琪格正靠在被垛上,懷裏摟著裹在繈褓裏的小李牧,小家夥正扯著嗓子哇哇叫。


    “當家的,快把尿布換了,臭死了。”


    “行,給我。”


    李山河接過孩子,熟練地拆開繈褓,換了塊幹淨的棉布尿布,重新包好,動作利索得跟做了十年似的。


    琪琪格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


    “你這手法比我都快。”


    “我兒子我能不上心嘛。”


    李山河把小李牧放回琪琪格懷裏,在炕沿上坐下來。


    “格格,你舅舅剛才在鹿圈那邊說了,白額頭的茸再有十天就能割了。”


    “真的?舅舅的腿好些了沒?”


    “好多了,拄著拐棍滿院子轉,就是還咳嗽,我讓張龍去鎮上給他抓了幾副藥。”


    琪琪格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聲音輕了下來。


    “當家的,謝謝你把舅舅救回來,要不是你,他這個冬天就過不去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舅舅就是我舅舅。”


    琪琪格抬起頭看他,眼圈有點紅,但笑著的。


    “你這人就是嘴甜,我媽說得對。”


    “你媽還說什麽了?”


    “她說你嘴甜歸嘴甜,但看你對我挺上心的,算是個能過日子的人。”


    “就這評價?”


    “你還想要什麽評價?我媽能說出這話來已經算是誇你了,你不知道她以前罵我那些追我的小夥子罵得多難聽。”


    李山河哈哈笑了兩聲,站起身來。


    “行了,你歇著吧,我去看看薩娜那邊,龍鳳胎也該喂奶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琪琪格在身後叫了一聲。


    “當家的。”


    “嗯?”


    “你過完年真要去大連?”


    “嗯。”


    琪琪格咬了咬嘴唇。


    “那你早點回來。”


    “放心,耽誤不了幾天。”


    李山河推門出去,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那種東北冬天特有的鐵灰色,又高又遠,北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帶著鬆脂和雪的味道。


    他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劉一手,三百桶油,五萬塊錢。


    這筆賬,過完十五就該算了。


    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轉身往東屋走。


    路過堂屋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李山河停住腳步,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李山河同誌,新年好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渾厚,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


    是老周。


    “周叔,新年好,您這大過年的也不歇著?”


    “歇不了啊,事情多,簡單跟你說一件事。”


    老周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那六卷膠卷,上麵看過了,非常滿意,點名要見你。”


    李山河的手指在電話機殼子上停了一秒。


    “見我?什麽時候?”


    “正月二十之前,你到京城來一趟,地方我安排,你就帶個隨從就行,別大張旗鼓的。”


    李山河沉默了兩秒。


    “周叔,我本來打算過完十五先去大連處理點事。”


    “大連的事能等,這個不能等。”


    老周的語氣沒變,但分量變了。


    “山河,這是你等了一年的機會,別讓人家等。”


    李山河攥著聽筒,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正月二十之前到。”


    “好,到了京城打這個電話。”


    老周報了一串號碼,李山河拿鉛筆記在煙盒背麵。


    “還有一件事。”


    老周的聲音又沉了半分。


    “那份遠東軍區的人事名單你也看過了吧?”


    “看過了。”


    “瓦西裏的名字在第三頁,調令已經下了,最遲三月份生效,你那條北線,得提前想好後路。”


    電話那頭哢嗒一聲,掛了。


    李山河拿著聽筒站在堂屋裏,窗外的風把院門吹得咣當響了一下。


    他把聽筒放回去,低頭看著煙盒背麵那串號碼,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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