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在堂屋裏坐了整整半個小時沒動窩。


    煙抽了三根,煙灰缸裏的煙屁股摞了一小堆,炕桌上攤著他那個發黃的筆記本,鉛筆在紙上劃了又劃。


    彪子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他那個樣子,把粥往桌上一撂。


    “二叔,你這是咋了?跟誰打電話呢?臉這麽難看。”


    “周叔。”


    “周叔?大過年的他找你啥事?”


    李山河沒直接回答,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了彪子一眼。


    “過完十五先不去大連了,去京城。”


    “京城?”


    彪子的嘴張開了,手裏的饅頭差點掉地上。


    “二叔,不是說先去大連收拾那個鱉犢子嗎?”


    “他跑不了,京城的事更急。”


    “啥事啊?”


    “上麵要見我。”


    彪子愣了兩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操,上麵是多上麵?”


    “你別管多上麵,到時候你跟我去就行了,別的少問。”


    “好嘞,二叔你說啥就是啥。”


    彪子雖然嘴上應著,但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湊過來壓低聲音。


    “二叔,是不是上回你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那些玩意兒立功了?”


    李山河瞥了他一眼。


    “我說了別的少問。”


    “我就隨便猜猜。”


    彪子嘿嘿笑了兩聲,抱著粥碗蹲到爐子邊上去了。


    李山河坐在炕桌前,腦子裏轉得飛快。


    老周說的兩件事,一件是好事,一件是要命的事。


    好事是六卷膠卷讓上麵滿意了,點名要見他,這意味著他在國家這盤棋上的分量又重了一截,能要到的東西也就更多了。


    要命的事是瓦西裏的調令。


    三月份生效,最遲三月份。


    也就是說,從現在算起,他最多還有兩個月的時間來保住北線。


    瓦西裏一旦被調走,遠東軍區的物資調配權就落到新人手裏,而新來的人跟他李山河沒有半毛錢交情,之前靠瓦西裏打通的所有渠道,一夜之間全得歸零。


    不光是特種鋼材和車床的事,科夫琴科那條線也會受影響。


    瓦西裏是科夫琴科和他之間的橋梁,橋塌了,人就斷了。


    更要緊的是,娜塔莎還在哈爾濱待著呢。


    她手裏那半張瑞士銀行密鑰,加上科夫琴科的航母資源,這是撬動整盤棋的關鍵。


    但如果瓦西裏倒了,科夫琴科在基輔又自顧不暇,娜塔莎就成了一顆沒有根的棋子,隨時可能被人連鍋端了。


    李山河把鉛筆在桌上轉了兩圈,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話機前麵。


    他撥了一個號碼,等了十幾秒,那頭接了。


    “喂?”


    “魏向前,我,李山河。”


    “二哥,這麽快又打來了?”


    “有件事你現在就去辦。”


    李山河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趙剛在大連那邊的安保隊,你讓他把人手從十二個增加到二十個,多出來的八個從哈爾濱調,要退伍兵,要打過仗的,槍法要過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二哥,出啥事了?”


    “沒出事,提前做準備。”


    “好,我這就聯係趙剛。”


    “還有,哈爾濱咱倉庫裏存的那批蘇聯物資,你清點一下,還剩多少沒發的。”


    “上個月剛走了一批鈦合金的尾貨,倉庫裏還剩大概三十噸特種鋼管和一台沒來得及發的車床零部件。”


    “三月份之前全部發完,一根鋼管都不許留在倉庫裏,該發大連的發大連,該交老周的交老周,能走的渠道全走。”


    “這麽急?”


    “別問為什麽,照辦就行。”


    李山河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回等的時間更長,響了將近二十聲才有人接。


    “喂?”


    那頭是宋子文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睡眼惺忪的調子,港島跟東北有時差。


    “子文,我,李山河。”


    “李總?”


    宋子文一下子清醒了。


    “您好,新年好,這麽早打來有事?”


    “有事,你手邊有紙筆沒有?”


    “有,您說。”


    “第一件,港島的藍籌股,長實和和記黃埔浮盈超過百分之五十的部分,從初八開始分三批減倉,一個星期減完。”


    “全減?”


    “對,全減,落袋為安。”


    “好,我記下了。”


    “第二件,減倉套出來的現金,一半留在港島賬上做備用金,另一半轉進開曼那個信托賬戶裏,分三次轉,每次間隔不少於五天,走不同的銀行。”


    “明白。”


    “第三件。”


    李山河的聲音又沉了半分。


    “你幫我查一個人,太古新來的那個亞瑟麥克唐納,他到港島之後都見了誰,去了哪些地方,有沒有跟軍情六處的人接觸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李總,您是懷疑太古不甘心?”


    “甘不甘心不重要,我得知道他在幹什麽,知己知彼的道理你懂。”


    “明白了,我讓人去打聽。”


    “行,有消息隨時打電話,我正月二十之前在京城,到時候我把京城的聯係方式給你。”


    掛了電話,李山河從炕桌下麵的抽屜裏翻出一個鐵皮煙盒,打開來,裏麵放著那張外經貿部的特別貿易代表證和國防科工委的批文。


    他把兩張紙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煙盒扣上,揣進棉襖內兜裏。


    田玉蘭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堂屋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熱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當家的,又要出遠門?”


    “嗯,去趟京城。”


    “多久?”


    “快的話十天,慢的話半個月。”


    田玉蘭把熱水放在炕桌上,在他對麵坐下來。


    “你這一年到頭的,剛回來沒幾天又走,身子骨扛得住嗎?”


    “扛得住,你別操心了。”


    “我不操心誰操心?咱媽?她操心你操心了幾十年了,頭發都白了。”


    李山河笑了一下,伸手握了握田玉蘭的手。


    “玉蘭,這趟去京城不一樣,辦好了,以後咱家的路就寬了,不光是賺錢的事,是給咱們全家上個保險。”


    田玉蘭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過了好幾秒才點了點頭。


    “那你去吧,家裏有我呢。”


    “烏蘭嫂子那邊你幫我招呼好,老太太嘴上不饒人,但心不壞,你多跟她嘮嘮,別讓她覺得被冷落了。”


    “我知道。”


    田玉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當家的,去京城記得穿暖和點,別逞能。”


    “知道了。”


    田玉蘭走了,堂屋裏又安靜下來。


    李山河靠在牆上,從兜裏摸出最後一根大前門,沒點,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京城那邊要見他的人,能讓老周用那種語氣說話的人,級別不會低。


    這一趟去,他不光要匯報莫斯科的事,還要把三件東西要到手。


    第一,更多的退伍兵編製,越多越好,分配到大連和哈爾濱兩個點,武裝保衛運輸線。


    第二,大連碼頭的獨占使用權要從口頭承諾變成白紙黑字的批文,誰來都不好使的那種。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件,他要試探一下上麵對航母這件事到底是什麽態度,是想要還是不敢要,敢花多大的代價去要。


    如果上麵真的下了決心,那他李山河就是那把捅進去的刀。


    如果上麵猶豫了,那他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重新揣回兜裏,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院子裏,巴特爾正幫李衛東劈柴,斧頭一下一下的,劈得又準又狠。


    大黃趴在窩裏看著他倆,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


    後院虎欄裏,大憨趴在鋪了草的地上打盹,三百多斤的身子縮成一團,呼嚕聲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李山河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家,他得護住。


    不管外麵的風浪多大,這個院子裏的人,一個都不能出事。


    “彪子。”


    彪子從爐子邊上跳起來。


    “二叔。”


    “去收拾東西,初八出發,先去哈爾濱,再轉火車去京城。”


    “好嘞,我這就去。”


    “把那件紫貂皮大衣也帶上。”


    彪子愣了一下。


    “那件大衣?去京城穿那個?”


    “不是穿的,是送人的。”


    彪子張了張嘴,想問送誰,但看了一眼李山河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行,二叔你說啥就是啥。”


    彪子轉身跑了,腳步聲在凍硬的院子裏咚咚咚地響。


    李山河站在窗前,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白雪覆蓋的山頭。


    山的那一邊,是綿延千裏的東北平原。


    平原的盡頭,是哈爾濱,是大連,是那條連接著蘇聯和港島的生死線。


    而更遠的地方,是京城。


    他這一趟去,要的不是錢,不是貨,是一張更大的牌。


    堂屋的電話又響了。


    李山河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二哥,我三驢子。”


    三驢子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嗓門比平時高了不少,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


    “李二哥,安德烈那邊傳話過來了,瓦西裏讓你務必在二月底之前去一趟黑河,他有一批東西要親手交給你,說是最後一批了。”


    李山河的手指在電話機殼子上敲了兩下。


    “最後一批?他原話?”


    “原話,安德烈說瓦西裏讓他轉告你六個字。”


    “哪六個字?”


    三驢子的聲音沉了下來。


    “兄弟,趁還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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