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李山河帶著彪子從朝陽溝出發。


    走之前,他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把四妮兒叫過來。


    “二哥,啥事?”


    “我出門這段時間,鹿圈的事你幫著盯一眼,圖布辛大叔年紀大了,有些細賬他記不住,你記。”


    四妮兒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二哥,鹿吃多少草料,用多少豆粕,我全給你記得清清楚楚的。”


    “還有,你嫂子們要是有啥需要的,你跑個腿。”


    “知道了。”


    “獾子呢?”


    “獾子哥在後院劈柴呢。”


    李山河衝後院喊了一聲。


    “獾子,過來。”


    獾子放下斧頭跑過來,手上還沾著鬆木的碎屑。


    “李總。”


    “我出趟門,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圖布辛大叔那邊割茸的事你幫著張羅,該請的人你提前打好招呼,別臨時抓瞎。”


    “放心吧李總,這事兒我門兒清。”


    “還有,琪琪格她媽在偏房住著,老太太脾氣強,你別跟她起衝突,有啥事讓田玉蘭出麵。”


    “我知道。”


    李山河點了點頭,轉身上了吉普車。


    李衛東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二,到哈爾濱你給家裏打個電話。”


    “知道了爹。”


    吉普車碾著凍硬的雪道出了村口,大黃追出去老遠才停下來,站在路邊衝車尾叫了兩聲。


    彪子坐在後座上,懷裏抱著一個大帆布包,裏麵裝著換洗衣裳和那件紫貂皮大衣。


    “二叔,咱到哈爾濱先幹啥?”


    “先去道外辦公室,跟魏向前碰個頭。”


    “然後呢?”


    “然後去看看娜塔莎。”


    彪子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


    “那個毛妹子?她還在哈爾濱呢?”


    “趙剛安排的人看著呢,住在道裏的一個老公房裏,沒讓她出門。”


    “她老實不?”


    “老不老實的,得去看了才知道。”


    下午三點多,吉普車進了哈爾濱道外區。


    山河貿易的辦公室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樓下是個賣五金的鋪子,樓道裏的燈泡忽明忽暗的,水泥地上踩著一層黑乎乎的冰碴子。


    魏向前已經在辦公室裏等著了,桌上擺了一壺熱茶和幾個搪瓷杯子。


    “李總,路上順利不?”


    “還行,說正事吧。”


    李山河坐下來,魏向前把一遝紙遞過去。


    “倉庫裏的存貨我清點完了,特種鋼管二十八噸,車床零部件三箱,還有上回沒走完的一批滾珠軸承。”


    “三月份之前能發完嗎?”


    “鋼管和軸承沒問題,大連那邊趙剛說碼頭隨時能接,但車床零部件得走鐵路,年後鐵路調度緊張,我怕擠不上車皮。”


    “擠不上也得擠,實在不行加錢,找劉站長幫忙,橫道河子那條線他熟。”


    “好,我去想辦法。”


    李山河喝了口茶,把搪瓷杯放在桌上。


    “白雲山藥廠的趙經理到了沒?”


    “還沒到,說是初十才能到哈爾濱。”


    “到了你先接著,我不一定能見他。”


    “李總你不見他?”


    “我初十可能已經走了,去京城有事。”


    魏向前點了點頭,沒多問。


    跟著李山河幹了這麽久,他早就學會了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還有件事。”


    魏向前壓低聲音,湊過來了一些。


    “李總,最近邊境那邊來了不少生麵孔,哈爾濱道外這一片,有好幾撥南方人在打聽蘇聯貨源的事,有幾個還專門問過咱們山河貿易。”


    李山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麽南方人?”


    “口音雜,有廣東的有福建的,還有兩個說上海話的,穿得挺講究,不像是倒爺。”


    “他們打聽什麽?”


    “打聽咱從蘇聯進的貨走什麽渠道,有沒有特種鋼材的貨源,問得挺細的。”


    李山河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查清楚了沒有?什麽來路?”


    “還在查,三驢子那邊有個線索,說其中一撥人跟大連港務局的某個科長走得很近,吃過兩頓飯。”


    “大連港務局?”


    “對。”


    李山河沉默了幾秒。


    大連港務局的人跟南方來的不明身份的商人攪在一起,還在打聽他的貨源渠道。


    這事兒不對味兒。


    “你讓三驢子盯緊了,查出來路之前不要打草驚蛇,但凡有人再來打聽山河貿易的事,你就裝不知道,讓他們撲空。”


    “明白。”


    “還有,劉一手那邊什麽動靜?”


    一提到劉一手這三個字,魏向前的臉色就變了。


    “那個王八犢子年前扣了咱三百桶油之後,過年期間又放話出來了,說碼頭使用費從兩萬漲到五萬,不給錢就把碼頭租給別人。”


    “五萬?”


    李山河笑了一聲,但那個笑沒到眼睛裏。


    “他胃口倒是越來越大了。”


    “李總,要不要我先讓趙剛帶人去大連把他收拾了?”


    “不急。”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道外區的街景,馬路上到處是積雪,行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走,路邊有幾個賣凍梨的小販在吆喝。


    “劉一手這個人,膽子不大,腦子也不靈光,但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坐地起價,說明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您是說有人在後麵指使他?”


    “你想想看,咱們的碼頭在大連,走的是軍用廢棄碼頭,一般人知道這條線嗎?劉一手一個碼頭上的地頭蛇,他憑什麽知道咱們的油值多少錢,憑什麽掐著這個時間點來卡咱們的脖子?”


    魏向前的臉色變了。


    “李總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給他遞消息?”


    “不排除這個可能。”


    李山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魏向前臉上。


    “大連碼頭是咱北線的命脈,誰要是想在這條線上動手腳,我不管他是什麽來路,我都要讓他知道這條線碰不得。”


    “那劉一手這事兒怎麽辦?”


    “京城的事辦完了我親自去大連,在那之前你讓趙剛把大連的人手充實好,該買的裝備買到位,我回來的時候,我要帶著人去碼頭跟劉一手當麵聊聊。”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跟李山河這麽久了,他知道李總說當麵聊聊是什麽意思。


    上次跟劉一手當麵聊聊,是高壓電棍加雷明頓獵槍。


    “好,我這就安排。”


    “行了,別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你帶我去道裏看看娜塔莎。”


    “現在去?”


    “現在去。”


    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道裏區一棟老舊的筒子樓前麵。


    樓道裏黑咕隆咚的,牆皮剝落了大半,水泥台階上結著一層薄冰。


    趙剛安排的兩個退伍兵在二樓走廊裏站崗,看見李山河上來,敬了個禮。


    “李總。”


    “她在裏麵?”


    “在,吃了晚飯就沒出屋子。”


    李山河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但輪廓分明的臉。


    金色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灰藍色的眼睛裏帶著一股子警惕和不耐煩。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門拉開了。


    “你總算來了。”


    她的中文還是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但比在莫斯科的時候流利了一些。


    “我以為你把我忘在這裏了。”


    李山河走進屋子,環顧了一圈。


    十來平米的小屋,一張鐵架床,一張桌子,一個暖水瓶,桌上攤著幾本俄文書和一份皺巴巴的真理報。


    窗戶上掛著一塊灰撲撲的布簾子,暖氣管子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條件是差了點,委屈你了。”


    娜塔莎靠在桌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絲不屑。


    “差了點?你把我關在這個籠子裏快一個月了,連出門都不讓,你管這叫差了點?”


    “不是關你,是保護你。”


    “保護?你那兩個士兵連我上廁所都跟著,這叫保護?”


    李山河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


    “娜塔莎,你爹的消息,有了。”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娜塔莎的眼神變了,抱在胸前的雙臂慢慢放了下來。


    “你說什麽?”


    “科夫琴科,你爹,基輔那邊傳來的消息,他還活著,但情況不太好。”


    娜塔莎走到他麵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在哪裏?”


    李山河吐了一口煙,沒急著回答。


    “這件事,咱們坐下來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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