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咱真不歇一宿再走?"


    彪子的聲音從副駕駛那邊飄過來,帶著一股子沒睡醒的含糊勁兒。


    李山河沒搭理他,兩隻手攥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黑漆漆的公路。


    車燈打出去兩道白光,照著路麵上結了一層薄冰的柏油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白樺樹,樹杈子上掛著半化不化的雪。


    從哈爾濱到大連,一千二百裏地,他打算一口氣悶到頭。


    "你困就睡,別跟我叨叨。"


    彪子把軍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嘟囔了一句什麽,腦袋往車窗上一歪,兩分鍾之後呼嚕聲就起來了。


    李山河的腦子根本停不下來。


    大連碼頭出現的那個白人,金頭發藍眼珠,身上帶著微型照相機和手繪倉庫平麵圖。


    太古洋行剛簽了城下之盟,麥克唐納連夜飛回倫敦挨罵去了,時間對不上。


    那這個人是誰派來的?


    克格勃。


    安德烈在電話裏說得清清楚楚,搜索範圍已經鎖定到了黑龍江省。


    但克格勃的人怎麽會出現在大連?


    他們找的是娜塔莎,不是碼頭上的貨。


    除非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根線連著。


    李山河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三圈,越轉越覺得後脊梁發涼。


    娜塔莎從哈爾濱往基輔發了一封加密信,克格勃截獲了這封信,順著信號鎖定到了黑龍江。


    但他們不知道娜塔莎具體在哪兒,所以撒了一張大網。


    哈爾濱是一個點,大連也是一個點。


    大連碼頭上停著蘇聯重油,山河貿易在大連有倉庫有人手,這些信息在遠東軍區不是秘密。


    格裏戈裏耶夫到了遠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盤庫查賬,瓦西裏之前跟李山河的合作記錄全在賬麵上擺著。


    順著這條線一查,大連碼頭就暴露了。


    克格勃的人不是來找貨的,是來找人的。


    他們賭的是,娜塔莎可能藏在李山河的某個據點裏。


    想通了這一層,李山河把油門又踩深了兩分。


    車速表的指針從八十跳到了一百一。


    彪子在顛簸中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兩拍又接上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車子過了沈陽。


    李山河在加油站停下來,把油箱加滿,蹲在路邊抽了根大前門。


    冷風灌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反倒更清醒了。


    他從內兜裏掏出那個發黃的筆記本,翻到寫著伊萬諾夫和費多羅夫名字的那一頁,在下麵又添了一行字。


    格裏戈裏耶夫,遠東軍區,新任主官,克格勃背景待查。


    寫完了把筆記本揣回去,踩滅煙頭上了車。


    下午兩點,吉普車拐進了大連港區。


    趙剛在碼頭入口等著,穿一件黑色的棉服,領子豎得老高,手裏夾著半根煙。


    看見車來了,他把煙掐了走上前,拉開後車門探進半個身子。


    "人在地下室,沒讓他吃東西也沒讓他喝水,一個字沒問。"


    "帶我去看。"


    三號倉庫的地下室是個不到二十平米的水泥房間,頭頂一盞白熾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光打下來昏昏沉沉的。


    一個人被綁在鐵椅子上,手腕和腳踝都用麻繩捆得死緊,嘴裏塞著一團破布。


    三十來歲,金色的短發亂糟糟貼在額頭上,藍眼珠子在燈光底下轉來轉去,像兩顆玻璃彈球。


    臉上有一道淤青,是被逮住的時候挨了一拳。


    李山河走進去的時候,那人的目光立刻盯上了他,眼珠子不動了。


    趙剛跟在後麵把門帶上。


    "搜出來的東西呢?"


    趙剛從桌上拿起一個鐵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台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照相機,旁邊是一張對折了三次的紙,展開來是一幅手繪的倉庫平麵圖,標注得挺細,連消防栓的位置都畫上了。


    李山河拿起那張圖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證件呢?"


    "沒有,渾身上下一張紙片都沒有,衣服標簽也剪了,鞋也是市麵上隨處能買到的那種軍綠膠鞋。"


    "衣服什麽牌子?"


    "沒牌子,但縫紉的針腳是工業機器走的,不是手工活兒,布料是滌卡混紡的,國內不生產這種配比。"


    李山河蹲下身來,跟那個金發男人平視。


    兩個人的臉隔了不到一尺。


    李山河伸手把他嘴裏的破布扯了出來。


    那人幹嘔了兩聲,嘴唇裂著口子,舌頭舔了一下,沒說話。


    "你叫什麽?"


    李山河用俄語問的。


    對方眼皮跳了一下。


    "rheпohnmaю。"


    我不懂。


    李山河換了英語。


    "你叫什麽名字。"


    還是那句話,我不懂。


    李山河站起來,把手揣進兜裏,轉頭看了趙剛一眼。


    "他跟港務局那個司機是一起來的?"


    "對,兩個人摸到倉庫西牆外麵的時候被巡邏的人發現了,司機當場就軟了,這個白人倒是想跑,被周大慶一個絆子撂倒的。"


    "司機交代了沒有?"


    "交代了,說是黃建國讓他帶路的,黃建國給了他五百塊錢,讓他把這個外國人帶到三號倉庫外麵轉一圈。"


    "黃建國見過這個外國人嗎?"


    "司機說沒有,黃建國跟他說是上麵來的人要看看地形,讓他配合就行。"


    李山河把目光從趙剛臉上收回來,又看向椅子上那個人。


    "趙剛,你看看他的手。"


    趙剛走過去把那人的右手翻過來,手指頭攤開,掌心朝上。


    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老繭,虎口內側也有。


    趙剛的臉色變了。


    "這是長期持槍磨出來的。"


    "嗯。"


    李山河把雙手抄在胸前,盯著那人看了足足十秒。


    "不是太古的人,太古用商業間諜,不用這種軍人出身的貨色。"


    趙剛壓低了嗓子。


    "您覺得是克格勃?"


    "八九不離十。"


    趙剛的手在腰間摸了一把,那裏別著一把五四。


    "那怎麽處理?"


    李山河沒回答,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住了。


    "先關著,給他水喝,別給吃的,餓他兩天。"


    "然後呢?"


    "然後我給老周打個電話。"


    李山河上了樓,走到倉庫角落的一間小辦公室裏,把門鎖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那頭接了。


    "周叔,我,山河。"


    "你小子不在港島待著跑大連幹啥來了?"


    "大連出事了,碼頭上抓了個白人,身上帶著微型照相機和倉庫平麵圖,我判斷是克格勃的人。"


    電話那頭沉了三秒。


    "什麽時候抓的?"


    "昨天淩晨三點多。"


    "有沒有暴露?"


    "沒有,我的人幹淨利索,外麵不知道。"


    "人現在在哪兒?"


    "鎖在倉庫地下室裏。"


    老周的呼吸聲在電話裏粗了一分。


    "山河,聽我說,這個人你不能動,也不能放,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抓了個蘇聯特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的聲音沉了下去。


    "格裏戈裏耶夫上任遠東軍區之後,莫斯科那邊同步往我們這邊遞了一份外交照會,說有一批叛逃人員可能藏匿在中國東北境內,要求我方協助排查。"


    李山河的手指在話筒上攥緊了。


    "照會是遞給誰的?"


    "外交部和國安口子,目前還在走程序,沒批下來,但這說明克格勃已經把手伸過來了,而且是走的官方渠道。"


    "他們找的是娜塔莎。"


    "我知道他們找誰,但你現在手裏多了一個活口,這個活口處理不好,外交照會就不是走程序的問題了,是直接變成外交事件。"


    李山河把煙盒從兜裏掏出來,抖了兩下,空的。


    "周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人我來處理,你給我四十八小時,我派人去大連接。"


    "接走之後呢?"


    "你別管之後的事,我隻告訴你一句話。"


    老周的聲音降到了最低。


    "從今天起,娜塔莎不能再待在哈爾濱了,你得把她轉移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電話掛了。


    李山河站在辦公室裏,手裏攥著空煙盒,指節發白。


    門外傳來彪子的聲音。


    "二叔,趙剛讓我來問你,那個洋鬼子咋整?"


    李山河把空煙盒扔進垃圾桶,拉開門。


    "不動他,等人來接。"


    "誰來接?"


    "你不該知道的人。"


    彪子撓了撓後腦勺,沒再問。


    李山河繞過他往樓下走,腦子裏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了。


    娜塔莎必須轉移,但轉移到哪兒?


    哈爾濱不行,大連不行,港島太遠。


    他的腳步停在倉庫門口,目光落在遠處碼頭上停著的那艘鏽跡斑斑的貨船上。


    朝陽溝。


    大興安嶺深處的朝陽溝,方圓五十裏沒有公路,沒有電話線,連郵遞員都半個月才去一趟。


    那個地方,就算克格勃把整個黑龍江省翻過來,也找不著。


    但問題是,田玉蘭會怎麽想?


    家裏突然多了一個金頭發藍眼珠的蘇聯女人,他那個精明的大媳婦能不炸鍋?


    李山河揉了揉太陽穴,從趙剛手裏接過一根煙點上。


    煙霧在海風裏散得飛快。


    "趙剛,大連安保隊現在多少人?"


    "算上周大慶帶來的,一共三十二個。"


    "夠了,從明天起碼頭進入戰時狀態,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任何生麵孔靠近五十米之內立刻控製。"


    "明白。"


    "還有,黃建國那條線暫時別斷,讓劉一手繼續跟他保持聯係,我要知道是誰把那個白人交給黃建國的。"


    趙剛點了下頭,轉身要走,又被李山河叫住了。


    "等一下,幫我查一件事。"


    "您說。"


    "大連這邊最近三個月,有沒有新注冊的外資公司或者合資企業,掛名人是蘇聯或者東歐背景的。"


    趙剛拿出個小本子記下來。


    "多長時間給您回話?"


    "兩天。"


    趙剛走了。


    李山河站在碼頭邊上,海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往後倒,遠處的海麵灰蒙蒙一片,幾隻海鷗在浪尖上起起落落。


    彪子從後麵晃過來,手裏攥著一個烤地瓜,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二叔,咱在大連待幾天?"


    "不待了,明天就走。"


    "去哪兒?"


    "回哈爾濱,接個人。"


    "接誰?"


    李山河把煙頭彈進海裏,轉身往車那邊走。


    "接一朵帶刺的玫瑰,送回咱朝陽溝去。"


    彪子咬了一大口地瓜,嘴裏含混不清。


    "玫瑰?啥玫瑰?"


    李山河沒回頭,腳步沒停。


    "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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