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連回哈爾濱的路上,李山河沒開車,讓趙剛安排的一個老兵開的。


    他坐在後排,把那個發黃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彪子在副駕駛上又睡過去了,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一點一點的,口水順著下巴淌到了棉襖領子上。


    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這半年來所有的人名和數字。


    港島的賬,大連的局,北線的窗口,莫斯科的暗棋。


    每一條線都在往一個方向收攏。


    瓦良格號。


    六萬噸的鋼鐵巨獸,趴在黑海造船廠的船塢裏,船體建造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八。


    按照前世的記憶,這條船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就會因為蘇聯解體而被烏克蘭繼承,然後在船塢裏生鏽腐爛。


    他這輩子要做的事情就一件,在那之前把它弄回來。


    但要弄回一條航母,光有錢不夠,得有人,有通道,有官方的背書。


    錢,港島那邊六千萬美金的底子打好了,加上娜塔莎手裏三千兩百萬的密鑰,將近一個億。


    人,伊萬諾夫在黑海造船廠,費多羅夫在莫斯科國防工業委員會,兩顆釘子都在。


    通道,開曼到bvi到百慕大的三層離岸架構搭好了,十億容量的資金管道隨時能用。


    唯獨缺一樣東西。


    國內的牌麵。


    老周給的那些證件雖然管用,但級別還不夠。


    特種物資進口許可證能讓他在國內暢通無阻,但到了國際台麵上,一個民間商人的身份就是塊短板。


    跟蘇聯軍方打交道,對麵坐的是將軍和部長級別的人,他拿一張貿易公司的名片出去,分量不夠。


    得有一個官方身份,不是掛名的那種,是實打實能讓蘇聯人正眼看的那種。


    車子過了營口的時候,李山河把筆記本合上,從旁邊拎起一個黑色的手提包,裏麵裝著他從港島帶回來的所有文件和資料。


    他從包裏翻出一份打印好的報告,十二頁,英文的,是宋子文整理的太古施懷雅集團在全球範圍內的資產分布圖。


    這份報告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張手寫的備忘錄。


    備忘錄上寫著李山河口述的一段話,宋子文代筆。


    關於蘇聯遠東地區軍工資產流失風險的預判,以及中方如何在合法框架內實現戰略性收購的可行性分析。


    說白了就是一份建議書,建議國家出麵成立一個半官方的采購實體,以正規渠道介入蘇聯即將到來的資產大甩賣。


    而這個采購實體的執行人,就是他李山河。


    到了哈爾濱已經是半夜了,魏向前在道外倉庫等著。


    李山河進門沒坐下,直接拿起電話撥了北京的號碼。


    "周叔,我剛到哈爾濱。"


    "大連那邊的人我已經安排了,後天到。"


    "謝了周叔,但我找您不是為了這個事。"


    "說。"


    "我手上有一份報告,關於蘇聯資產收購的可行性分析,我想送到您手裏,請您幫我遞上去。"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你小子又打什麽主意?"


    "不是主意,是正經事。"


    李山河把椅子拉到電話機旁邊坐下來,一條腿擱在桌沿上。


    "周叔,瓦西裏三月中旬就要離開遠東了,格裏戈裏耶夫一上台,咱之前所有的路子都得斷。"


    "我知道。"


    "但路子斷了不代表東西沒了,蘇聯軍工係統裏的好東西還在那兒擺著,就等著人去撿。"


    "問題是用什麽身份去撿。"


    "對,這就是我想跟您說的。"


    李山河的聲音壓了下去。


    "我現在手裏有兩個人,一個在黑海造船廠的軍代處,一個在莫斯科國防工業委員會,都是暗線,但我拿著一張民間貿易公司的執照去跟他們對接,不合適。"


    "你想要什麽身份?"


    "高級國防物資采購代表。"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山河,你知道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意味著我在名義上有權代表國家跟外方談判軍事裝備和核心技術的采購,也意味著對方不敢把我當一個倒爺來打發。"


    "你上次送回來的那六卷膠卷,上麵到現在還念著你的好,但這個頭銜不是我一個人能批的。"


    "所以我寫了一份報告,十二頁,把蘇聯未來兩年可能出現的軍工資產流失清單列了一遍,包括艦船和航空發動機和精密機床和特種合金的生產線。"


    "這份報告我想讓您幫我遞到上麵,讓他們看看值不值得給我這個身份。"


    老周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把報告送到北京來,我看完之後再說。"


    "我明天就派人送。"


    "別派人,你自己來。"


    李山河愣了一拍。


    "上麵點名要見你,本來準備下周通知你的,既然你自己提了,那就提前吧。"


    "又見我?"


    "上次那六卷膠卷的價值剛評估完,總共識別出了三千七百多張技術圖紙,覆蓋了瓦良格號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核心結構數據,船舶研究所那幫人恨不得給你立一塊碑。"


    李山河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後天到北京。"


    "行,到了先來我這兒,有些話當麵說。"


    "還有一件事,周叔。"


    "說。"


    "娜塔莎,科夫琴科的女兒,我打算把她從哈爾濱轉移到我老家朝陽溝去,那邊安全。"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你老家?你那幾個媳婦兒不得把你撕了?"


    "這是公事。"


    "公事?你把一個金頭發藍眼珠的蘇聯姑娘往自己炕頭上領,你告訴你媳婦兒這是公事?"


    老周難得笑了一聲。


    "行了,你自己家的事我管不了,但娜塔莎的安全你必須保證,她手裏那半張密鑰現在是國家利益,丟不得。"


    "放心。"


    "後天見。"


    電話掛了。


    李山河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魏向前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


    "二哥,三驢子那邊來電話了,黑河接貨順利,兩節車皮的東西全過來了,渦輪葉片毛坯件和消聲瓦一件不少,現在已經上了齊齊哈爾編組站的貨車。"


    "好。"


    "三驢子問後麵的安排。"


    "讓他帶人押車,直接走鐵路送大連,到了碼頭交給趙剛,趙剛知道往哪兒發。"


    "好嘞。"


    魏向前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向前。"


    "嗯?"


    "那個看守娜塔莎的小孫,查得怎麽樣了?"


    魏向前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兩頁。


    "查了,他確實有兩次外出時間超長,但我跟蹤了一回,他是去了道外那邊的郵局。"


    "郵局?"


    "對,進去待了不到十分鍾就出來了,我讓人去郵局查了一下,櫃台的大姐說他寄了一封信。"


    "寄哪兒的?"


    "地址寫的是北京,收件人姓陳。"


    李山河的眼皮抬了一下。


    "北京姓陳的?"


    "我讓人查了,那個地址是一個部隊家屬院,但具體是誰的住址查不出來了,我這邊沒那個權限。"


    李山河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裏存了下來,沒再追問。


    "行了,這個人先不動,讓他繼續待在那兒看守,但從今天起,他的一舉一動都要有人盯著,包括他上幾次廁所。"


    "明白。"


    魏向前下去了。


    李山河把那份十二頁的報告從包裏拿出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用鉛筆在幾個關鍵數字上做了修改。


    彪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晃到辦公室門口扒著門框往裏看。


    "二叔,我餓了,這附近有吃的沒?"


    "樓下有泡麵。"


    "又吃泡麵,我都吃吐了。"


    "那就餓著。"


    彪子撇了撇嘴,但看見李山河臉上的表情不像開玩笑的,縮著脖子下樓找泡麵去了。


    李山河把報告折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在信封上寫了三個字。


    呈周閱。


    寫完了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哈爾濱二月末的夜,路燈底下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遠處鬆花江的方向一片漆黑。


    後天去北京見首長,手裏必須帶兩樣東西。


    一樣是這份報告。


    另一樣是瓦西裏信裏提到的那句話。


    關於那條大船的事情,我能幫的都幫了,剩下的要看科夫琴科自己在基輔還有沒有翻身的本錢。


    如果科夫琴科徹底倒了,瓦良格號誰都拿不走。


    但如果科夫琴科沒倒呢?


    如果他在基輔還有一絲喘氣的機會呢?


    那就不是誰都拿不走的問題了,而是誰先伸手的問題。


    李山河把雙手插進褲兜裏,指尖碰到了那枚冰涼的金屬密鑰牌。


    三千兩百萬美金。


    加上港島的底子。


    加上老周給的配額和特權。


    再加上即將到手的那張高級國防物資采購代表證。


    籌碼已經夠了。


    該他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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