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哈爾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山河背著一個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哈爾濱站的燈光昏黃,照得積雪泛著髒兮兮的黃色。人流從他身邊擠過去,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道外的地址。


    車子在哈爾濱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中央大街變成了低矮的筒子樓。路燈越來越稀疏,路麵越來越窄,最後停在一條黑黢黢的胡同口。


    李山河付了錢,跳下車。胡同裏沒路燈,隻有遠處幾家小賣部的窗戶透出一點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


    走到一扇木門前,他停住了。


    門是虛掩著的,裏麵透出暖黃色的光。他伸手推開門,院子裏的積雪被掃得幹幹淨淨,牆根底下堆著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的。


    屋裏的燈光從窗戶裏瀉出來,照在雪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圈。


    李山河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戶上貼著窗花,是田玉蘭剪的,一個胖娃娃抱著鯉魚。玻璃上凝著水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裏麵的人。


    他忽然不想進去了。


    就在這時,門簾一掀,田玉蘭從屋裏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手裏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水汽蒸騰上來,在她的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她看見院子裏站著的人,愣住了。


    水盆從她手裏滑下來,哐當一聲砸在雪地上,熱水潑了一地。


    “山河。”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李山河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走上前兩步,站在田玉蘭麵前。


    田玉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死鬼,回來了也不吭聲。”


    那一拳沒什麽力氣,軟綿綿的,像撓癢癢。李山河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她的手很涼,指節粗糙,是常年洗洗涮涮磨出來的。


    “進屋說。”李山河拉著她往屋裏走。


    掀開門簾,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屋裏燒著爐子,爐火正旺,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四妮兒趴在炕桌上寫作業,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李山河,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叔!”


    她從炕上跳下來,光著腳就衝過來。李山河伸手接住她,把她抱起來掂了掂。“沉了。”


    “我長個兒了。”四妮兒摟著他的脖子,“二叔,你這次去好久,我都想你了。”


    “二叔也想你。”李山河把她放下來,揉了揉她的腦袋,“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四妮兒跑回炕桌前,抓起筆繼續寫。


    李山河脫了棉襖,掛在門邊的釘子上。田玉蘭從裏屋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麵。麵是手擀的,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先吃飯。”田玉蘭把碗放在炕桌上,“餓了吧?”


    “餓了。”李山河坐到炕邊,拿起筷子。麵很筋道,湯很鮮,荷包蛋煎得兩麵金黃,咬一口,蛋黃流出來,燙得人直吸氣。


    田玉蘭坐在旁邊看著他吃,一句話也不說。四妮兒寫完作業,也湊過來,趴在炕沿上,托著腮幫子看。


    “二叔,你這次去哪兒了?”四妮兒問,“魏叔說你去南邊出差了。”


    “對,去南邊了。”李山河吸溜了一口麵,“辦了點事。”


    “什麽事?”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田玉蘭敲了敲四妮兒的腦袋。


    四妮兒噘著嘴,不吭聲了。


    李山河把麵吃完,把碗放下。田玉蘭伸手把碗收走,又從爐子上坐了一壺水,開始燒。


    “四妮兒。”李山河擦了擦嘴,“你的鋪子開得怎麽樣了?”


    四妮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叔,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呢。上個月我賣了三百多塊錢,比上個月多了八十塊。圖布辛叔帶來的鬆子特別好賣,一斤能賣五塊,還有那些蘑菇木耳,城裏人搶著要。”


    “挺好。”李山河點了點頭,“再接再厲。”


    “嗯!”四妮兒用力點頭,“二叔,我還想進點鹿茸,聽說同仁堂的價給得高。”


    “鹿茸的事你別操心。”李山河說,“圖布辛叔會安排。”


    正說著話,院門吱呀一聲響了。圖布辛扛著一把鐵鍬走進來,看見李山河,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山河,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李山河站起來,“圖布辛叔,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閑著也是閑著。”圖布辛把鐵鍬靠在牆根,“鹿圈我都收拾好了,今年的鹿養得肥,頭茬茸再過幾天就能割了。”


    “好。”李山河說,“今年的茸,都留著,不賣了。”


    圖布辛愣了。“不賣了?那給誰?”


    “給老周。”李山河說,“他那邊有人要。”


    圖布辛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炕上。“這是前幾天曬好的,你看看成色。”


    李山河打開布包,裏麵是兩根鹿茸,茸毛金黃,質地緊密,摸上去溫溫的。


    “好東西。”他合上布包,“圖布辛叔,這批茸你先收著,過兩天我來拿。”


    “行。”圖布辛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水燒開了,田玉蘭拎著水壺往暖瓶裏灌。四妮兒趴在炕上,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李山河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放到裏屋的炕上。四妮兒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又睡了。


    他走出來,田玉蘭已經灌完了水,正在收拾碗筷。


    “玉蘭。”李山河站在門口,“我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田玉蘭的動作頓了一下。“幾天?”


    “半個月左右。”李山河說,“過了十五,我還得出去一趟。”


    田玉蘭沒說話,繼續收拾碗筷。她把碗疊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次去,危險嗎?”


    李山河沒回答。


    田玉蘭也沒回頭,端著碗進了廚房。


    李山河在炕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四妮兒的腦袋。她的頭發軟軟的,帶著一股洗發膏的香味。


    爐火在爐膛裏劈啪作響,水壺的壺嘴冒出細細的白汽。窗外的夜色很濃,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狗叫聲。


    很安靜。


    李山河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想起莫斯科的雪原,想起西伯利亞的鐵軌,想起克格勃黑洞洞的槍口。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慢慢淡下去,被眼前的爐火和熱湯麵取代。


    田玉蘭從廚房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山河睜開眼睛,轉頭看她。


    田玉蘭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吃飯吧。”她說,“我給你留了菜,熱一熱就能吃。”


    李山河點了點頭。


    兩個人起身往廚房走。經過裏屋的時候,李山河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四妮兒。她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他伸手幫她掖了掖被角,轉身關上了門。


    廚房的燈泡瓦數很低,照得人臉上黃黃的。田玉蘭從碗櫃裏端出兩個碗,放在鍋裏熱。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熱氣蒸騰上來,把她的臉熏得模糊了。


    李山河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看著她忙活。


    “玉蘭。”


    “嗯?”


    “你辛苦了。”


    田玉蘭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什麽傻話,這不都是應該的。”


    鍋裏的菜熱好了,田玉蘭盛出來,放在桌上。一盤炒雞蛋,一盤酸菜燉粉條,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


    李山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雞蛋炒得有點老,但味道很好,帶著一股家常的香味。


    “好吃。”他說。


    田玉蘭坐在對麵,看著他吃。“慢點吃,別噎著。”


    李山河一碗粥喝完,放下筷子。他伸手握住田玉蘭的手,她的手還是涼涼的,但比剛才暖和了一點。


    “過完十五,我出去一趟。”李山河說,“這次可能去久一點。”


    田玉蘭沒問去哪裏,也沒問去做什麽。她隻是點了點頭。


    “家裏的事,你多操心。”李山河說,“四妮兒的鋪子,鹿圈的茸,還有爸媽那邊,都得你照看著。”


    “我知道。”田玉蘭說,“你放心去吧,家裏有我。”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把她摟進懷裏。田玉蘭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靠在他胸口。


    爐火映在窗戶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的狗不叫了,夜色靜得像水。


    李山河低頭,在田玉蘭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等我回來。”他說。


    田玉蘭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像含著兩汪水。


    “我等你。”她說。


    李山河鬆開她,轉身往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


    “玉蘭。”


    “嗯?”


    “我愛你。”


    田玉蘭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滾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鹹的。


    李山河拉開門,走進裏屋。四妮兒還在睡,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


    他在炕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


    窗外的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又是一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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