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此很明白,佛法不僅是誦讀經文、參禪打坐,更需踐行。


    在佛隱寺的日子裏,他雖然潛心鑽研佛法,撰寫經文,但他總覺得還缺少一些什麽。


    他意識到,隻有走出寺院,深入到眾生,才能真正體會到佛法。


    於是,契此也是向雲淮主持表示道:


    「佛法貴在躬行,吾願託身行腳,遍曆山川,以弘傳《慈悲醫心經》於遐邇。」


    雲淮手中念珠轉動,流露出擔憂之色。


    不過他也沒有去勸阻契此,畢竟二人相識多年,


    他很明白,契此已經是決意了的事情自己根本沒辦法阻攔。


    雲淮主持不禁嘆息一聲:「既是如此,便願你此行安順,廣布佛法醫術,以濟群生。」


    契此雙手合十,鞠了一躬後便離去了。


    天色漸暗,夜幕即將籠罩整個佛隱寺,禪房內燭火搖曳。


    契此獨坐案前,展開未完成的《慈悲醫心經》手稿。


    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開始認真地謄抄起來。


    契此謄抄完成後,已近天明,


    他又將一份份抄本捲起,分別擺上書架。


    契此輕嘆一聲,又將其中一卷收入行囊,作為自用。


    整理好行囊後,契此背起行囊,拿起竹杖。


    他走出禪房,來到佛隱寺的山門前。


    山門前的台階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契此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遠方。


    不多時,雲淮主持帶著幾名弟子匆匆趕來。


    雲淮走到契此麵前,看著他:「此去路途遙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遇到困難切莫逞強,能回來便回來。」


    契此微微點頭:「主持放心。」


    這時,眾弟子們紛紛合十行禮。


    ……


    午後,陽光明媚。


    契此身著粗布僧衣,腳踏草鞋,背負藥囊,走在鄉村小徑上。


    他的粗布僧衣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極為幹淨。


    突然,一個身影從路旁的田埂上匆匆跑來,攔住了契此的去路。


    來人是一位村民,他滿臉焦急,汗水不停地從額頭滾落:


    「大師,求您救救我家老母吧!」


    村民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她這幾日病得利害,整個人都昏迷不醒,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因契此的原因,現在的僧人基本也都和郎中劃上了等號,


    格外在這距佛隱寺不遠之地,更是如此。


    契此趕忙扶起村民,神色凝重地詢問起老人的病情。


    聽完後,契此看著村民說道:「我可以為你母親治病。」


    「但病癒之後,你需助村裏的孤寡老人修繕屋舍或開墾荒地。」


    村民聽了,連忙點頭:


    「多謝大師!我一定照做!隻要能治好我母親,讓我做什麽都行!」


    得到村民的答覆,契此不再耽擱,跟著村民來到他家。


    在探查了老人的情況之後,契此放下背上的藥囊,開始在藥囊裏翻找。


    很快,所需的藥材就挑選好了,


    他開始按照藥方,將這些藥材一一搭配起來。


    契此將配好的藥交給村民,詳細地叮囑道:「這藥每日煎服兩次,早上和晚上各一次。煎藥的時候,注意火候,不要煎糊了。」


    「你母親醒來後,飲食要清淡,多讓她休息,不要讓她勞累。」


    村民在一旁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


    契此離開之後,老人也很快就恢複了健康,


    那村民也是按照契此所言,幫助村中老人墾地數畝。


    契此負藥囊持錫杖,以足下芒鞋丈量大地。


    三載寒暑,契此懸壺濟厄,說法度迷,聲聞漸徹大地之上。


    且因時人睹其布袋隨身,喚作「布袋和尚「。


    所至州邑,百姓爭睹其容,稚子競隨其踵。


    每於市井解囊,非惟施藥,兼授《慈悲醫心經》奧義。


    有老叟問:「和尚布袋何所盛?」


    契此展顏曰:「裝盡眾生未醒夢。」


    自此,布袋過處,若春霖潤旱,癡妄頓消,人皆謂佛陀化身。


    不過契此並未因此迷障,而是不斷雲遊。


    此時的契此,正盤坐篝火旁,粗布僧衣上沾滿塵土。


    契此雙眼緊緊地盯著篝火,神情專注,似是在思考著什麽。


    篝火躍動間,契此忽見火焰中有微粒流轉。


    他清晰地看到,在火焰的內部,有無數微小的粒子在不停地流轉、穿梭。


    這些微粒極其微小,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


    它們在火焰中無序地運動著,時而聚集在一起,時而又分散開來。


    頓悟「萬物皆由微塵因緣聚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契此望著火焰中的微粒,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感悟。


    他意識到,世間萬物就如同這些火焰中的微粒一樣,


    都是由無數微小的塵埃,因各種因緣而聚合在一起,形成了各種各樣的形態。


    按佛法而言,便是當因緣消散時,這些事物又會重新分解,回歸到微塵的狀態。


    「山寶的本質……」


    契此內心忽地閃過一道靈光:「其並非是物,而是因緣會際,方才與我身內。」


    這麽多年來,山寶的來曆依舊是契此心中的一道謎。


    但此刻,他似乎忽然洞徹到了,


    山寶,似乎本就是為他而來。


    「昔時山寶並未選擇我的那些族人,也未選擇那些山神,而是選擇了我……」


    「不過想要弄清楚山寶的具體來曆,恐怕還要在佛法上深究。」


    對於山寶的來曆,他已經是隱隱有猜測,但是他並不敢肯定。


    不過契此也可以感覺得到,自己若是對「因果」「命運」有了更深的理解之後,想必就會知曉山寶之具體。


    似是因悟了法,契此此後對世界的感知也變得截然不同。


    他看到路邊的草木時,能夠清晰地觀察到它們的紋理,


    哪怕是最細微的脈絡,在他眼中都如同清晰無比。


    不隻是如此,契此甚至於悉心感受下去,


    還能夠預見得到這株草木,從種子到未來枯萎的畫麵。


    契此對此「神通」頗為驚奇,也當做是佛法的饋贈。


    暮色四合時,契此行至雁蕩山陰。


    契此身著洗得有些泛白的粗布僧衣,在山間的小徑上穩步前行。


    當他行至雁蕩山的北麓時,在一片殘垣斷壁之間,他看到了一座半傾的野廟。


    這座野廟看起來年代久遠,牆壁上布滿了裂痕,


    屋頂的瓦片也已經殘缺不全,有一半的牆體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廟前雜草叢生,顯得格外荒涼。


    契此輕輕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走進了野廟。


    廟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光線昏暗,隻有從破舊的窗欞中透進來的幾縷微弱的光。


    在一個蒲團上,坐著一位老和尚,


    他身形消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老和尚的額間縈繞著一股青氣,臉色蒼白如紙,一看便知是被重病纏身已久。


    契此看到老和尚的狀況,解囊取尋常車前、地丁,佐以石隙野菊,就香爐煎作三沸。


    契此將這湯藥灌入老僧口中,老僧當即飲罷汗出如漿,


    不過三刻鍾間紫斑盡褪,老僧頓時驚問道:


    「老衲三十年苦行,嚐以雪山首烏、天池雪蓮入藥,未料此等凡草竟有回春之效?」


    契此隻是搖了搖頭,連連笑道:「昔年智者大師偈曰佛性如藥性,不擇貴賤,法師豈不聞耶?「


    老衲整衣肅立,合掌問:「敢問大師法號?」


    契此指腰間布袋,笑而不語。


    老衲頓首,嘆道:「原是布袋和尚,契此大師在此!」


    「聽聞契此大師禪醫雙絕,乃是這天下數的上號的高僧。」


    契此聽罷,隻是搖頭:「太過獎了。」


    老僧繼而言道:「不過敢問契此大師,老衲枯守野廟四十載,有惑未解,不知大師可否……」


    言未竟,契此便點頭道:「但問無妨。」


    老僧言道:「大師觀水如觀心否?」


    契此微笑答:「水無自性,隨器方圓。」


    這意思是水沒有固定的形態,它會隨著容器的形狀而改變,


    就如同人心一樣,會受到外界環境的影響。


    老衲忽朗笑起來,笑聲如洪鍾般響亮,


    在這野廟中回蕩,竟震得屋瓦都微微顫動。


    袈裟鼓風若垂天雲,他身上的袈裟被一股無形的風吹起,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老衲足下湧金蓮三匝。


    蓮花層層迭迭,花瓣飽滿。


    老僧一舉踏上金蓮,聲若雷震:「吾乃靈岩羅漢,特來試汝菩提心!」


    契此隻是搖頭言道:「羅漢且住!貧僧功德未滿,如何成佛?」


    「貧僧所行,不過丈量山河三千裏,療愈病苦不計其數,較之無上菩提,猶芥子較須彌。」


    「若是你的功德都未滿,那吾等豈不是空做了這佛?」


    羅漢搖頭,指向野廟外溪中遊魚問:「此魚可識自身為水所困?」


    契此回答道:「魚不識水,如人不識空。」


    羅漢再問:「若爾能化魚為鵬否?」


    契此拾枯枝畫圈於地:「鵬遊太虛,亦在此圈。」


    羅漢嘆氣:「吾本欲點化汝往西方極樂而成佛,然汝之思甚高,吾不及也,實無資格點化於汝。」


    言罷,羅漢駕雲而去。


    契此也並未將此事放於心上。


    畢竟以他的神通,早已經超越了所謂的一般神佛,


    他也對成佛作祖,並不感什麽興趣。


    契此想要做的,便是以佛法洞察世間萬物,找到山寶因果緣由。


    未過多久,已至寒冬,契此於雪山巔結廬而居。


    廬內陳設簡單,一爐、一榻、一案而已。


    契此每日就在這草廬中,靜修參悟,與這雪山孤寂為伴。


    一日,天空中祥雲湧動,一位菩薩腳踏著皚皚白雪,緩緩而來。


    菩薩麵容慈悲,開門見山地說道:


    「爾可願登西方極樂,為藥師菩薩?」


    契此依稀是不為所動,隻是撥弄爐中炭火,反問:「菩薩救世用爐鼎否?」


    菩薩聽了契此的反問,一時陷入了沉默,靜靜地看著契此。


    契此見狀,繼續說道:「炭成灰時,爐亦空矣。」


    菩薩肯首:「弟子受教了。」隨即化作流光而去。


    而契此則依舊靜靜地坐在爐邊,


    仿佛這一切都未曾發生過,繼續著他的靜修參悟。


    很快,春天到了,契此也下了山。


    因其一路向東,也漸漸是走出了佛門治下之地,此間也漸顯混亂。


    契此在這裏,見到了一座昔日梵教時期所遺留下的古祭壇。


    祭壇上,九具屍體正被吊起。


    契此觀之,不禁有些默然。


    他本以為隨著自己的消失,梵教也應當不存,


    但現在看來想來,自己還是有些太過想當然了。


    此刻,在祭壇旁,


    祭司正手持匕首,將最後一具屍身的心髒被剜。


    契此踏著血泊走近,不禁是搖頭:「施主可知《法華經》有雲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那祭司轉身,露出額間第三目:「吾乃梵教最後的大祭司,此乃世間正法!」


    契此嘆了一口氣,不再與他多言,猛地扯下身上的袈裟,朝著祭壇擲去。


    祭司狂笑揮匕,刃光竟凝成一尊魔神像:「汝佛門剽竊我梵教天下,今日……「


    他剛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契此打斷:


    「菩薩低眉,六道慈悲生;金剛怒目,四魔皆散形!」


    「昔日由我種下的因,便由我來終結吧……」


    恍惚之間,祭司好似看到了一尊龐大虛影自那和尚背後升起。


    他不禁跪下身子,呢喃道:「父神……」


    契此隻是嘆氣:「既是佛陀親臨,又何必以此試探與我?」


    此刻的契此,已經是認出了眼前祭司並非真是「梵教祭司」,


    畢竟梵教一切的力量皆是來源於他,他已皈依沙門,那祭司也不可能尚有非凡之能。


    祭司背後虛影忽然間顫抖起來,那虛影緩緩凝實,化作一尊莊嚴的佛陀之相:


    「契此,你可知我為何設此局?」


    契此神色平靜,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佛陀慈悲,設此劫難,隻為度我。」


    佛陀微微一笑,聲音中帶著一絲嘆息:


    「你所行所做,已足夠彌補昔日之失了。」


    契此搖頭:「罪業不空,誓不成佛。」


    佛陀默然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我便不再勉強。」


    「但你可知,此路艱險,稍有不慎,便會被業障吞噬,永墮輪回。」


    契此微微一笑:「我心如磐石,願為眾生擔此業障。」


    「縱然萬劫不複,亦無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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