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仙人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穹頂的光幕之後,大地上的人們才如夢初醒。


    城門口,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拽了拽母親的衣角,仰著臉問:“娘,仙人是誰呀?”


    她母親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活了三十多年,隻見過武者,沒見過仙人。


    旁邊一個須發花白的老武師拄著長刀,聲音沙啞地開口:“雲州……雲州是哪?”


    沒有人能回答他。


    年輕的武者們麵麵相覷,老武師們皺起眉頭苦思冥想,孩子們圍在大人腿邊,好奇地望著天空那道緩緩流轉的銀色光幕。


    雲州,這個名字像一塊被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們心中從未有過的漣漪。


    他們竟然還有故鄉?


    現在所在的地方,不就是他們的故鄉嗎?


    鎮妖城高聳如山巒的城牆上,白發蒼蒼的城主扶著女牆,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天空。


    他已經活了一百二十年,是這座城裏最年長的武道宗師。


    他年輕時曾闖過北邊的妖獸巢穴,曾獨自攀上過世界邊緣的絕壁,曾在那座最古老的藏經閣裏翻遍了所有殘破的典籍。


    “太祖留下的那本《史記》開篇,寫了一句話:我們都是遺民。”他喃喃自語,周圍的年輕武者們齊齊屏住了呼吸。


    老人轉過身,看著這些後輩,嘴唇微微發抖:“我一直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遺民,什麽遺民?我們是被誰遺忘的?我們的根在哪裏?現在我知道了。”


    他忽然單膝跪地,仰天高呼:“仙人!謝仙人護我家國!”


    他這一跪,如同投入湖心的第一顆石子,整座城的人紛紛拜倒在地,高聲喊著什麽,聲音淹沒在彼此的呼喊中連成了一片。


    一座由巨石壘砌的巍峨王宮中,年輕的國主從王座上霍然起身,滿臉不可置信地追問國師。


    年邁的國師早已匍匐在地,沒人去扶他,因為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無法動彈。


    老人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虔誠與激動。


    “陛下,那一位神女是我們的祖先!我們、我們都是仙人的後代!!”


    仙人……多麽虛幻的傳說,可是現在,竟然告訴他們,他們都是仙人的後代?


    這樣的消息,猶如一個炸彈,狠狠炸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理智。


    “神女是不是說,她還會回來?”


    國師抬起頭,老淚縱橫道:“她說,會帶我們回到雲州!回到故土!”


    國主喃喃道:“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有機會成為仙人?”


    他越說,雙眼越發明亮。


    大殿中一片死寂,但每個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這一日,國主率領百官登上了王都郊外最高的祭天台。


    身後百官跪了一地,周圍是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黑壓壓的人頭從山腳排到天邊。


    國主對著頭頂的銀色光幕緩緩跪倒,額頭觸地,鄭重地叩首。


    百官齊聲高喊,百姓們紛紛伏跪在地,聲音如同山呼海嘯,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魂。


    “九天神女降世,佑我大齊安康!”


    “九天神女”是國主為那一位仙人尊的神號,對這一片大地上的人們來說,桑鹿的出現,不亞於神女降臨。


    她所做的事,也不亞於傳說中的神女功德。


    從那天起,這片大地上的人們開始為那位素未謀麵的仙人修廟塑像。


    他們運來最上等的白玉,請來手藝最好的石匠,照著目擊者的描述,一刀一刀地雕出那仙人的模樣。


    她立於雲端,長發如銀,一襲白衣,身後是璀璨星河。


    她的腳下踩著一條金龍,金龍昂首向天,與她一同守護著這片大地。


    廟宇落成的那一日,國主親自來上第一炷香。


    他跪在蒲團上,仰望著那尊白玉雕像,低聲祈求:“九天神女在上,護我萬民。”


    從此,“九天神女”這個名號便在這片大地上流傳開來,代代相傳,永誌不忘。


    國主祭祀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從國都傳向四麵八方,傳向更遠處的城池,傳向這片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酒樓茶肆裏,說書人拍著驚堂木講那仙人從天而降的故事。


    街頭巷尾,孩子們舉著木刀假扮仙人劈開虛空。


    武館演武場上,老武師們盯著天空那道流轉的銀色光幕,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們仍在練武,但每一個人都已不止於練武。


    山林中的妖獸凶性大減,不敢在隨意作亂,大地上的人們生活開始前所未有的和平起來。


    不知不覺間,這一片失落之地上的人們開始尋找仙人的軌跡。


    他們孜孜不倦地搜尋著史書中每一個字跡,想要看見關於雲州的隻言片語。


    他們踏遍山河去尋覓仙山福地,想要找到仙道傳承。


    當然,他們做的最多最多,每一日都不曾忘卻的,卻是念誦九天神女和光之名。


    神女說,她會再次回來。


    神女啊,您可千萬不要忘了您的後人。


    神女的名諱我們牢記心間,神女的功德我們日日傳頌,神女啊神女,您可一定要回來,帶領我們前往美好的家園。


    億萬萬裏之外,桑鹿仍在向著中州前行。


    在留下一座守護大陣後,她便將陸鏡觀等人又送回空間,繼續踏上龍首向虛空深處遊去。


    這一日,她忽然驚訝地睜開眼,輕輕咦了一聲。


    她發現,冥冥虛空中,有一股極為純淨的力量,正從遙遠的地方絲絲縷縷地傳到她的體內。


    力量並不多,但極為純粹,她不過試探著吸收了一縷,便覺神魂舒暢、頭腦清明,幾乎不用煉化,這力量就變成了神魂之力,讓她的識海擴大了一點點。


    “這力量竟然能增強我的神魂!”


    “這是什麽力量?”


    桑鹿詢問扶淵,是否察覺到這股力量,扶淵卻表示沒有。


    不過很快,桑鹿就得到了答案。


    徹底吸收完一縷力量後,她的耳邊隱隱約約出現一些人聲。


    不仔細聽就聽不見,隻有凝神去聽,才能聽到那些細小的聲音。


    “九天神女,您一定要記得回來啊!”


    “我們都等著您呢!”


    “九天神女,求求您保佑我的妻子順利生產吧,我會日日給您供奉的!”


    “九天神女……”


    桑鹿哭笑不得地睜開眼,意識到這些力量的來源是什麽了。


    她將此描述給扶淵聽,扶淵肯定道:“應該是那一片大地上的人們供奉給你的信仰之力了。”


    桑鹿點了點頭:“應該是了,不知這力量有沒有什麽壞處?”


    扶淵道:“並無什麽壞處,相反,這力量能極大程度增強神魂,到了一定程度,它會在你的識海深處形成一具神軀。”


    “神軀?人還真的能成神啊?”桑鹿好奇地問道。


    “並非如此,神軀大概類似於識海裏的元嬰吧!我們修士肉身損毀,就可以利用元嬰重生,而神軀就是你的神魂第二化身。”


    “很久之前,龍族昌盛之時,不少龍族會為人們施雲布雨,庇佑大海上的漁民,其實也是為了謀求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極難獲取,它的作用也極大,不針對肉身,而是針對神魂。一旦你在識海內凝聚神軀,便相當於又有了一條命。同時,那神軀還會多出許多不一樣的能力。比如若是你的信徒覺得你能賜予他們子嗣,神軀便可賜子。”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神軀極為強悍,隻要信仰不滅,即便被打散了、打死了,你也可以借助信徒的信仰再次複生。”


    聽聞此言,桑鹿終於露出一抹驚異之色。


    這不就相當於永生了嗎?!


    說到這裏,扶淵低沉的嗓音裏也含著一絲笑意。


    “和光,你這次算是因禍得福了,那一片大地之上的百姓,估計都會成為你的信徒。”


    桑鹿想了想,又問:“可是我曾聽見一個說法,這信仰成神的神靈,最終都會受製於信仰。信徒要他們變成什麽樣,他們就會變成什麽樣,逐漸失去自己的意誌。”


    扶淵搖了搖頭,道:“那估計是凡人成神吧!”


    “有一些凡人做出大功德,死後萬民朝拜,也會因為極大的信仰之力而一瞬間神軀大成,成就不死之身。可惜他們原本就是凡人,沒有修為,亦沒有強大的肉身,本身神魂又不強大,便隻能受製於神軀了。”


    “你卻不同,你是修士,實力強大,有自己的神魂道心,如何控製不住一具小小的身軀?和光,此處倒是不必憂慮。”


    桑鹿摸了摸鼻子,扶淵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在安撫不自信的小孩子。


    她能說自己上輩子看小說看多了嗎?


    事實證明,現實與小說並不同。


    不知是不是遇見那一方失落之地花光了所有運氣,此後的路變得越來越險惡。


    越遠離雲州,虛空中的亂流越是狂暴,危險也越是頻繁。


    他們遭遇過三次虛空獸,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強大。


    穿越過兩片虛空回廊,折疊的空間結構一次比一次複雜。


    還遇到過一次恐怖的空間崩塌,那是他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方圓萬裏的空間同時向內坍縮,強大的吸力撕扯著兩人,桑鹿拚盡全力才從崩塌的邊緣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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