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桑鹿站在龍首上眺望遠方,忽然感覺到前方的空間波動異常劇烈。


    那不是普通的亂流,而是某種更加恐怖的東西。


    綠螢在她丹田中驚呼出聲:“鹿鹿!前麵、前麵好大一片……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就像是虛空裏的深海!”


    桑鹿很快就明白了綠螢的意思。


    前方不遠處,一片無比遼闊的虛空風暴帶橫亙在前路上,左右看不到邊際,上下望不到盡頭,將整個世界分割成了一片破碎的汪洋。


    風暴帶中,空間徹底失去了秩序,無數道亂流交織成網,空間碎片如暴雨般傾瀉,巨大的虛空漩渦緩緩旋轉,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那裏的法則已被徹底扭曲,即便是大乘期修士落入其中,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扶淵停了下來,金色的眼瞳凝視著那片風暴帶,沉默了很久,方才沉聲道:“和光,我無法渡過那裏。我的龍軀太大,進入風暴帶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讓我來渡吧。”


    桑鹿讓扶淵化作一條臂長的小金龍纏在她的手腕上。


    扶淵能走到這裏,已經出乎她的意料。


    他畢竟是龍,而且還是金龍,不懂空間道法,純粹是憑著強大的肉身才橫渡到這裏。


    接下來的路,就要靠她來慢慢淌過去了。


    桑鹿獨自站在虛空之中,望著那片如同末日的景象,深吸一口氣,撐開了空間屏障。


    一艘僅能容納一人的銀白色小船在她腳下成形。


    那是她用空間屏障凝結而成的小舟,結構經過了無數次的推演和改進,此刻已是她所能構築的最堅韌的形態。


    她踏入小舟,將扶淵收進衣袖,向那片風暴帶駛去。


    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間,她與空間風暴為伴,無數次險死還生。


    最危險的一次,她被卷入一道巨大的虛空漩渦,小舟在漩渦中瘋狂旋轉,她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離心力甩出肉身。


    她在漩渦中不知掙紮了多久,才堪堪找到一處空間裂隙,從漩渦邊緣逃出生天。


    還有一次,她遇到了一頭在風暴帶中誕生的虛空獸。


    它比普通虛空獸更強大,也更瘋狂,她與它纏鬥了整整十日,才終於找到機會斬碎它的核心。


    三年後,當她終於衝出風暴帶時,小舟已經破爛不堪,她的靈力也幾乎耗盡。


    她找了一片相對平靜的虛空,盤膝坐下調息了三天三夜。


    這三年間,她每天都在與最狂暴的空間之力較勁,不知不覺中,她對空間道的理解又上了一個台階。


    道心圖景中,代表著空間折疊和空間轉換的那兩顆虛幻果實,不知何時已經接近凝實。


    隻差最後一絲契機,便能凝結出全新的道果。


    走過這片風暴,前方是一片相對平靜的虛空。


    好像是渡過了深海最深最危險的地帶似的,後麵的路就沒有那樣恐怖了。


    桑鹿繼續前行,又走了三年。


    這三年中,她將從虛空獸身上新領悟的空間穿梭道法運用得越發純熟。


    空間在她腳下不斷後退,化作銀色光帶,一步便能跨越千萬裏。


    她的身影在虛空中變成一道銀白色的流光,一閃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這一路上雖有驚險,更多的卻是機遇。


    虛空對桑鹿來說不再隻是險途,更是一座巨大的道場。


    路途中,桑鹿又遇見幾塊大地碎片,可惜之後遇見的都是死地。


    靈脈幹涸,靈氣枯竭,大地上的草木山川都被虛空風暴肆虐殆盡,半點生機也無。


    桑鹿照舊留下空間道標,等待日後來收走。


    就這樣又走了數年。


    從赤陽城外啟程算起,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年。


    這一天,灰蒙蒙的虛空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陰影,如同遮天蔽日的長城,橫亙在她的視野盡頭。


    起初隻是一抹銀線,靜默地匍匐在天際。


    隨著她不斷靠近,灰線越來越大,越來越寬,漸漸綿延成一道無邊無際的白色巨牆,將整個虛空從中間隔斷。


    不過很快,桑鹿便意識到,那不是真正的牆,而是界壁。


    中州的世界壁壘。


    桑鹿站在虛空中,望著那道橫亙天際的界壁,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十五年了,從她離開雲州到現在,這趟旅程終於走到了盡頭。


    十五年,不算長。


    桑鹿有些恍惚,又覺得高興。


    她本來都做好了一走百年的準備,當年餘笙走這條路就走了百年。


    現在她倒是反應過來,餘笙不修空間道,自己卻已空間道大成,速度自然會快很多。


    盡管內心十分激動,不過桑鹿並沒有立刻衝過去,而是找了一處相對隱蔽的虛空,盤膝坐下,召喚出道心圖景。


    圖景中一顆銀色星辰懸浮在她麵前,散發著柔和的七彩光芒。


    正是被收進圖景裏的蜃龍。


    她閉上眼,開始催動蜃龍。


    一層薄薄的幻術從她身上浮現出來,悄悄改變著她的氣息和容貌。


    她的修為從化神後期跌落,一路降到了築基後期。


    銀白色的長發變成了普通女修常見的鴉青色,容貌也變得平凡了許多,眉心那枚金色龍形印記也悄悄隱入肌膚之下。


    不一會兒,她便從一個讓人仰望的化神尊者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築基後期女修。


    扶淵纏在她腕上,見狀不由發出低沉的疑問:“你是在隱藏修為?”


    桑鹿點了點頭:“不錯。中州有一位道君,與我修同樣的空間道,他是我的敵人。鬼王見過我的真容,恐怕已經將我的樣貌告訴給了他。我暫時不是他的對手,必須先低調行事,摸清局勢,不如偽裝一番。”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小小的金龍。


    “至於龍君,恐怕也得屈尊,暫且委屈你待在我的道心世界裏,莫要隨意露麵了。”


    小龍在她腕上輕輕擺動了一下尾巴,算是同意。


    桑鹿看著前方那道龐大陰影,將道心圖景收起,一揮衣袖,銀白色的小舟如同離弦之箭向前飛馳而去。


    中州。


    雲州修士世世代代向往的、數萬年無人能夠抵達的中州。


    她終於來了。


    悄無聲息穿過界壁後,桑鹿發現自己出現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中。


    夜空懸著一輪血月。


    月光透過厚重的魔雲灑落下來,將整片森林染成一層暗紅。


    四周的巨木高聳入雲,樹冠交錯如蓋,將天空分割成無數細碎的暗色碎片。


    空氣潮濕而黏稠,到處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腐朽氣息。


    桑鹿立刻分辨出來,這不是單純的瘴氣,而是魔氣。


    比她當年在墟淵中感受到的更濃鬱、更活躍,像活著的東西一樣在空氣中緩緩蠕動。


    這裏應該是一處魔門的地盤。


    桑鹿屏住呼吸,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她正打算放開神識探查一下周圍的環境,前方密林深處忽然傳來幾道破空之聲。


    她眯起眼,身形悄然退入一棵巨木的陰影之中,瞬間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片刻後,幾道人影從林中掠出。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法袍,袖口繡著暗紅色的魔紋,周身纏繞著淡薄的魔氣。


    為首的是個金丹初期的中年男修,麵容陰鷙,眼窩深陷,帶著一群築基期的年輕弟子,正在林中搜索著什麽。


    從他們的話音來看,似乎是有什麽外敵入侵了,正在到處搜尋闖入者。


    桑鹿隱在暗處,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她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以她現在的實力,解決這幾個人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但殺人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更多魔修。


    目前不清楚情況的前提,還是不能太明目張膽。


    眼下最好的辦法是悄悄抓一個活的,問出她需要的信息之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麽走。


    她選中了走在隊伍最後麵的那個築基後期的年輕弟子。


    在所有人都向前掠去的一瞬間,她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空間凝固。


    那名弟子保持著大步奔跑的姿勢僵在原地,連眼珠都無法轉動。


    桑鹿的身形從他身後悄然浮現,一把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拖入虛空之中。


    一息之後,空間重新恢複流動,前方的魔修們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隊伍少了一個人。


    她將那弟子提到一處隱蔽的山洞中,抬手在他周身布下數道隔音道法,然後拍了拍他的臉將他弄醒。


    那弟子悠悠轉醒,看見麵前站著一位築基後期的女修,下意識就要出手,被她一巴掌扇了回去。


    魔修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她。


    這女修不過築基後期,力氣怎麽如此大?難道是體修?


    可是今夜闖入的人不是靈修嗎?聽說還是個男的!


    “你、你是誰?!”


    桑鹿微微一笑,道:“我是誰不重要,接下來我問什麽,你答什麽。好好回答,不然……”


    她指尖輕輕一點旁邊的山壁,那山壁便悄無聲息出現了一個大洞。


    中間的石頭就像是無聲無息消融了似的,半點痕跡都沒留下,甚至連道法的波動都感覺不到。


    魔修弟子再度瞪大了眼。


    “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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