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依舊保持著萬人分軍、四麵略地的打法,不攻堅城、不闖防線,隻以零散精兵掃蕩魏國腹地曠野,一座座尋常縣邑接連落入秦軍掌控。


    戰事初起之時,無論是大梁朝堂文武,還是坐鎮中牟的信陵君,皆隻將此視作武安君無計可施的邊角鬧劇。在魏國君臣固有的兵家認知裏,真正定奪國運存亡的,從來都是中牟堅城、大梁王都、圃田澤水網這等核心樞紐。那些散落平原、無險可依的尋常縣邑,本就無關戰局根本,即便盡數被秦軍占據,終究難掀大風大浪。


    朝野上下皆是一般心思:秦軍遠涉千裏深入魏地,根基浮淺,縱然在占領之地分田賑民、推行秦法,不過是一時籠絡人心的權宜之計。隻要魏國死守核心重鎮,拖到秦軍師老兵疲、糧秣不濟,這些孤懸在外的占領地必然守無可守,早晚盡數歸還魏國。


    更有不少朝臣私下嗤笑議論,直言白起身負天下第一名將盛名,卻被信陵君死死困在中牟之外,攻堅無門、破局無路,隻能靠劫掠邊邑虛張聲勢,徒做無用之功。


    可歲月遷延,日複一日的拉鋸之下,局勢悄然發生了劇變。秦軍掌控的城邑從十餘座,穩步增至二十餘座,最終突破三十座大關。這一刻,素來安穩的大梁朝堂,徹底人心惶惶,再無半分輕視懈怠。


    這三十餘座淪陷的城池,早已不是無足輕重的邊陲小縣,其中足足十餘處,皆是魏國宗室公卿、世家權臣世代相傳的世襲封邑。


    這些封邑,是百年世族紮根魏國的立身根本,世代承襲的良田、依附耕作的佃戶、年年源源不斷的賦稅,維係著一眾權貴的尊榮富貴與家族根基。秦軍每下一城,便盡數沒收世族私田、破除豪強轄製,將土地均分底層百姓、推行秦製。這般舉措,無異於連根刨斷了魏國權貴代代積攢的家業根基。


    世家群臣心中積怨日益深重,朝堂非議之聲漸起,卻還殘存幾分克製。魏王依舊極力袒護信陵君,屢次安撫群臣,言白起技窮無策、隻能徒耗兵力蠶食邊地,信陵君固守中牟,扼住秦軍東進咽喉,隻要核心防線不破,些許邊地得失不足掛懷,待秦軍力竭自退,失地盡數可複。


    群臣雖有怨氣,卻依舊隱忍,無人敢徹底發難。


    直到一樁刺眼至極的事實,徹底引爆了朝堂所有積壓的矛盾——


    三十餘座淪陷城邑,囊括了魏國大半世家權貴的食邑封地,朝野但凡有世襲產業的公卿,幾乎無人幸免,家家受損、戶戶遭劫。可唯獨信陵君魏無忌的所有封邑,自始至終安然無恙。


    無論是他早年承襲的王族世邑,還是大破蒙武之後、魏王親賜的五縣富庶封地,散落各處的大片領地,秦軍過境之時盡數繞開,寸土未侵、秋毫無犯,完好如初。


    此事一出,朝野嘩然!


    先前所有的隱忍、猜疑、不滿瞬間徹底炸開。原本還隻是抱怨信陵君按兵不動、坐視國土淪喪的群臣,此刻心中已然生出最為陰毒的揣測。


    世人皆知白起用兵算無遺策、殺伐無情,征戰一生從無婦人之仁,伐魏之戰意在滅國吞土,怎會偏偏對信陵君的封地格外開恩、刻意保全?


    這般詭異的局麵,讓所有受損的世家權貴瞬間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也讓潛藏朝堂深處的妒火徹底燎原。


    壓抑多日的不滿徹底失控,一眾大臣紛紛出列跪奏,言辭激烈,字字誅心:


    “秦軍遍掃魏地,盡毀群臣封邑,獨留信陵君屬地不攻!天下焉有此理?!”


    “信陵君手握舉國精銳,坐守中牟堅城,坐擁重兵卻遲遲不發一兵、不救一地,任憑秦人蠶食疆土、屠戮世族!臣恐,將軍與武安君早有私約!”


    質疑、彈劾、揣測鋪天蓋地席卷朝堂。眾人再也不顧戰場大局,隻盯著這樁天大的疑點,一口咬定信陵君擁兵自重、私通強秦,以魏國群臣的基業,換自己封地周全。


    朝堂之上,人心徹底失衡。


    最先發難的,是封地盡毀、基業傾覆的老牌世族。切身利益盡數被毀,多年富貴化為泡影,他們不願接受敗局,便將所有怨懟盡數傾瀉於按兵不動的信陵君身上。


    緊隨其後推波助瀾的,是無數寒門朝臣與宗室旁支。他們畢生鑽營、辛苦仕途,終其一生也求不得一方富庶食邑,反觀信陵君,出身王族、手握兵權、屢立奇功、聖寵無雙,封地廣袤、權傾朝野。長久積壓的嫉妒早已根深蒂固,如今借著封邑懸殊的詭異局麵,徹底化作滔天恨意。


    人性的私心與妒火,在這一刻徹底蓋過家國大局。


    無數流言蜚語在大梁城內飛速蔓延,人人捕風捉影、添油加醋。白起刻意留封的離間毒計,原本晦澀難察的布局,被朝野眾人自行腦補、肆意曲解,硬生生渲染成一樁鐵證如山的通敵大案。


    漫天流言與群臣死諫,日夜不休傳入魏王耳中。


    本就性格懦弱多疑的魏王,心底的隱患被徹底點燃。如今魏國十幾萬野戰精銳盡歸信陵君掌控,朝野百姓隻知信陵君威名,不知魏王權威,早已讓他日夜不安、如鯁在喉。


    此前,他尚且能夠憑借君臣情誼、家國大局強行壓製猜忌,力排眾議庇護信陵君。


    可“群臣封邑盡毀,獨信陵君封地獨存”這刺眼的事實,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信任。


    他再也不願深究白起的詭譎布局,再也無心辨析戰局的真假。在他眼中,這般反常之舉,唯一的解釋便是信陵君與白起暗中勾結、私定盟約。


    手握舉國兵權、威望蓋過君王的信陵君,已然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甚至隨時可能傾覆大魏社稷。


    原本的些許疑慮,徹底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懼。


    彈劾奏折堆積禦案,朝野非議鋪天蓋地,魏王心中的袒護與信任,被猜忌與恐懼徹底蠶食殆盡。


    遠在中牟坐鎮中軍的信陵君,接連收到大梁送來的急報,看著朝堂愈演愈烈的非議、看著措辭日漸冰冷的王令,久久默然佇立。


    此刻他終於徹底看透了白起的驚天謀劃。


    這位武安君,從一開始就沒想在沙場之上、堅城之下正麵擊潰自己。


    白起以三十餘座魏國城邑為棋、以滿朝世族私欲為火、以獨留封邑為利刃,不動雷霆萬鈞之兵,便精準挑動魏國君臣猜忌、朝野妒火。


    硬生生將獨撐大魏危局的自己,拖入百口莫辯、無路可退的政治死地


    前有白起布下的天羅地網,沙場殺機暗藏;


    後有魏王的猜忌忌憚,滿朝群臣的妒火圍攻。


    一瞬間,名將無路,忠臣難立。


    縱橫半生、力挽狂瀾的信陵君,終於深陷進退兩難、攻守皆死的絕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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