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的雙眼已經徹底充血。


    看著帶來的弟兄一個個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他雙手死死握住手裏那把柄部纏著熟皮條的大馬士革彎刀。


    那是從帖木兒帝國商人手裏換來的極品硬通貨,削鐵如泥。


    “死戰!長生天護佑!”


    蘇和狂吼著,踩碎一截斷草,直撲處在陣列核心的李茂。


    他的步法極其老辣,身子晃動間避開一把橫切過來的腰刀。


    雙手持刀高舉過頭頂,帶著身體下墜的全部重量,大馬士革刀鋒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練,刁鑽至極地直奔李茂的麵門劈去。


    這一下要是劈實了,大明的淬火鋼盔也得被切出個大豁口。


    李茂眼皮都沒眨一下。


    下盤雙腿穩如老樹盤根,根本不退不躲。


    他右手握著馬刀,手腕向內一翻。刀背貼住小臂,自下而上,使出一記極其生猛霸道的“老漢舉鼎”上撩式。


    極其沉悶的一聲爆響!


    兩把極品好刀在半空中死死磕在一起。


    大馬士革刀確實堅韌,沒斷。


    但兵器沒斷,人不一定吃得消。


    那股子極其不講理的巨大反震力,順著刀柄,如同過電一般直透蘇和的雙臂。


    蘇和隻覺得雙臂關節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虎口的皮肉當場炸開,血水瞬間染紅了刀柄。


    五根手指再也吃不住這份怪力,大馬士革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了幾圈,遠遠落進深草叢裏。


    蘇和中門大開,整個人失去平衡,仰麵朝天重重砸進積水的爛泥坑裏,濺起大片髒水。


    沒等他翻身爬起。


    李茂直接跨出大步,帶著鐵護片的厚重牛皮戰靴,毫不客氣地踩死蘇和受傷的右手手腕。


    靴底碾著骨頭,重重發力往下死按。


    蘇和咬緊後槽牙。


    他愣是把喉嚨裏那聲慘叫給咽了回去,隻有額頭上青筋亂跳,滿是血汙的臉上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狠戾。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這場短兵相接的遭遇戰徹底畫上句號。


    伏擊的大陣變成一地的殘屍。周圍全是被踩爛的牧草和混合著髒器的血水窪。


    北元的斥候幾乎全滅。


    但就算這些兵已經死透,有好幾具屍體那僵硬的手指,還死死攥著明軍老卒的衣角和甲帶,掰都掰不開,最後隻能拿刀把皮帶割斷。


    這種刻在骨子裏的韌性和死硬。


    讓經曆過無數次生死場的大明夜不歸們,都在喘息之餘,收起了眼底的輕蔑。


    戰場上,隻認硬骨頭。


    大明老兵大口喘著粗氣,幾個人開始包紮胳膊上被劃出的皮肉傷,另幾個人則端著裝填好彈藥的燧發槍,警戒四周。


    李茂單膝下壓,左手揪住蘇和那油膩膩的頭發,將他的腦袋從泥水裏拽出來半尺高。


    他沒有用刀背去砸,也沒有使那些折磨俘虜的下作手段。


    對付硬骨頭,折磨除了掉自己的身價,問不出半句實話。


    李茂語氣出奇的平靜。


    “大軍主力貓在哪?你們的主將是誰。”


    沒有任何廢話,直奔要害。


    蘇和被扯著頭發,費力地睜開眼睛。


    他的嘴裏全是爛泥和被磕碎的牙齒茬子。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叫罵。


    隻是定定地看著李茂手裏那把沒有崩刃的精鋼馬刀,又看了看旁邊老兵胸口那道僅僅留下一條淺白印子的淬火鋼甲。


    “好鋼……真他娘的是好甲……”


    蘇和吐出一大口濃稠的黑血,血沫子順著下巴滴在李茂的戰靴上。


    隨後,這個北元百戶長突然裂開嘴,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呼嘯的風裏,顯得極其慘烈、絕望,卻又透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


    “你笑個屁。”旁邊一個大明老卒皺著眉頭走過來,手裏攥著刀。


    李茂抬起手,攔住那名老卒。


    他盯著蘇和的眼睛,那是一雙知道自己必死,連魂都已經交出去的死士的眼睛。


    蘇和停止了笑,大口喘著氣,死死盯回李茂的那隻獨眼。


    “漢狗的夜不歸,確實硬。”蘇和聲音含混:


    “我告訴你又怎樣?這根本不是秘密。因為你們今天,全得填在這片草窠子裏。”


    蘇和劇烈咳嗽了兩聲,毫不掩飾眼底那種要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的怨毒與亢奮。


    “順著這片盲區往北,克魯倫河大營。”


    “你們燕王以為殺絕了外圍,就能長驅直入?大汗早下了死令!把方圓幾百裏的三十萬牧民,所有的男丁全抽空了!”


    “十萬輕騎!還有帖木兒帝國的那些大食人當督軍!”


    蘇和每說一句,胸腔就急劇起伏一次,眼裏的光就亮一分。


    他是在用生命最後的力氣,享受這即將帶來的恐懼。


    “你們引以為傲的鋼甲?沒用了。大帳裏,堆著幾百架波斯來的破甲重弩。兩百萬枚淬了毒的精鋼箭頭!兩百大桶極品火藥!”


    “我們大汗……拿整個大蒙古國的命脈做賭注!那是一個裝得下十萬頭惡狼的血盆大口。從你們踏進這片倒伏的草地開始,口袋就已經紮死了。”


    蘇和看著李茂,試圖在這個大明老兵的臉上找到恐慌和退縮。


    “你們這五萬人孤軍深入。一個都回不去。大明,贏不了……”


    記錄口供的兩名夜不歸神色瞬間發沉。


    炭筆在羊皮紙上劃出幾道重重的黑線。


    這種規模的裝備聯合加上十萬極限暴兵的圍剿,這絕對是一口要把燕王這把尖刀生生咬碎的絕命陷阱!


    李茂沒有動怒,臉上也沒有蘇和期盼的絕望。


    他隻是慢慢鬆開抓著蘇和頭發的手。蘇和的後腦勺輕輕擱在爛泥地裏。


    李茂站起身,看著腳下這個半個身子泡在血水裏的北元軍官。


    同為在刀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卒,李茂太清楚蘇和為什麽要全盤托出。


    這不是背叛,這是一種炫耀,是一種篤定大明五萬鐵騎必將全軍覆沒的極致驕傲。


    他們在這片草叢裏拿五十條命來填,就是為了拖住斥候的腳步,等主力圍爐。


    大家都是這個殘酷時代的消耗品。為了各自的圖騰和身後的部族,把命填進這個巨大的絞肉機。


    “你們這群人,今天打得像個站著撒尿的爺們。比以前那些看見火銃就跪下磕頭的軟蛋強太多了。”


    李茂語氣平緩。這是一種老兵對老兵的認可。


    蘇和躺在泥地裏,望著灰蒙蒙的蒼穹。


    他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


    “為了大蒙古國……長生天……”


    李茂單手握緊了製式馬刀。


    “為了大明。兄弟,上路走好。”


    沒有任何虐待,沒有任何多餘的折磨動作。


    李茂手腕一沉。


    刀尖極其精準、利落地刺入蘇和左胸的心髒要害。直沒入柄。


    蘇和的身體猛地繃緊一下,隨後便如釋重負般徹底鬆弛下來,頭一歪,沒了生息。


    一擊斃命。這是一個軍漢能給對手留下的最後尊嚴。


    “把口供封死!”


    李茂拔出刀,在死草上隨意蹭掉血跡,轉頭看向兩名負責記錄的同僚。


    “留兩個腳程最快的兄弟帶信!換上雙馬!就算把馬跑死,肺跑炸,也得把這情報完完整整交到王爺的手裏!”


    就在李茂剛剛下達決斷的同一秒。


    一陣淒厲到極點、足以撕裂耳膜的哨聲,毫無征兆地劃破草原的長空。


    李茂猛地轉頭一看。


    幾十步外的草叢裏,一個剛才被開膛破肚、連腸子都流一地的北元重傷兵,正滿臉死灰地趴在地上。


    他手裏死死捏著一枚森白的狼骨哨,含在嘴裏,憋足肺裏最後一口氣,吹出這聲報信的死音。


    咻——!!!


    尖銳的骨笛聲在廣袤空曠的草灘上瘋狂激蕩傳開。


    根本來不及補刀,那個傷兵吹完這一口,腦袋一垂,徹底咽氣。


    緊接著,讓所有大明夜不歸頭皮發炸的一幕出現。


    幾裏外的西北角草甸處。


    一聲同樣的狼哨聲拔地而起,遙相呼應!


    西南角,兩聲緊隨其後!


    正北方向,四聲高低起伏的呼嘯!


    短短幾個喘息的功夫,這種屬於草原狼群最古老、最原始的傳遞信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克魯倫河兩岸無死角地瘋狂回蕩、交織。


    原本空無一人、死寂沉沉的草浪盡頭。地平線上。


    隱隱約約,像變魔術一樣,冒出一個個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伴隨著大批輕騎兵踩踏大地的悶雷聲,從四麵八方席卷而來。


    “總旗!他娘的被圍了!草窠子裏全藏著人!”趙栓子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


    李茂跨上戰馬,手裏那把沾血的馬刀直指來時的南麵。


    “這是捅了狼窩了。咱們這幾條賤命,今天算是交待在這地界了。”


    李茂環視剩下的六個兄弟。


    “夜不歸的字典裏沒退字!不擇手段,撕開一條口子!把信送出去!”


    狂風卷過,黑雲壓頂。


    一張由無數草原狼崽子用命編織的龐大血網,正朝著這七名大明孤兵,慢慢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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