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夾帶著碎草和泥沙,打在李茂的鐵麵罩上,沙沙作響。


    四麵八方的狼骨哨聲交織成網。這幫北元遊騎,是真打算趕盡殺絕。


    趙栓子把發燙的燧發槍插回馬鞍套子裏,兩手在身前飛快比劃。


    “老大,南邊回王爺大營的路徹底封死了!”


    “起碼有三百騎兵在往那填坑!”


    “槍膛全掛了黑灰,藥池也沒清理,沒等裝好藥,咱們就得被切碎!”


    趙栓子扯著大嗓門,靠著吼叫蓋過煩人的風聲。


    李茂眯起那隻獨眼,眼角帶著未幹的血印。


    他視線飛快掃過四周,腦子飛速轉動。


    北麵的揚塵最高,起碼幾千人,那是北元主力外圍。


    東邊地勢平坦,視野開闊,輕騎兵最多。


    唯獨西麵,是一片長著半人高蘆葦的低窪灘塗。


    泥水反著光,地貌坑窪,稍有不慎馬腿就會折進去。


    那邊隻有零星二十幾個北元遊動哨,隊形極其散漫。


    “西邊有水窪子,馬跑不快,這幫蠻子算準了咱們絕不走那。”


    李茂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生門全藏在死地裏。”


    “全員下馬!”


    李茂聲音洪亮。


    “拔咱們的真家夥!”


    原本大明這五萬燕軍就是富得流油。兵仗局剛弄出來的好貨,全優先配給夜不歸了。


    北元那些破銅爛鐵,給這套裝備提鞋都不配。


    李茂伸手探向馬鞍側麵的皮囊,一把掀開防潮的油布。


    一把造型極其誇張、通體泛著幽黑冷光的精鋼重弩,被他單手提了出來。


    這可是大明工部薛祥親自帶人敲出來的寶貝。


    純鋼弩臂,特製牛筋和精鐵絲絞合的弓弦。


    至於帖木兒的破甲弩?在它麵前就是個大一點的玩具。


    他拽過掛在馬背上的兩壺三棱破甲毒箭,直接掛在自己的腰帶上。


    “抄家夥!動作快!”


    剩下六名老卒根本不廢話。


    彎腰、解扣、提弩,動作整齊劃一,全是平日死命操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六把大明製式重弩,十壺淬毒的精鋼箭,全副武裝。


    “上雙馬!繩子綁死!”


    李茂翻身跨上一匹毛色油亮的邊關老馬。


    手裏牽著備用馬的韁繩。


    大明夜不歸,全是一人雙馬頂配,這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底氣。


    “順著蘆葦蕩,呈鋒矢陣!”


    “刀子別劈,借馬力直接平切!”


    “衝過去就是活路!”


    李茂右手死死攥著那把崩了豁口的馬刀,刀尖直指西麵灘塗。


    急促的馬蹄聲響徹荒野。


    七名大明老卒催動十四匹戰馬,朝西側那單薄的包圍圈硬撞過去。


    西麵北元遊哨名叫圖魯。


    他攥著那把卷刃的劣質生鐵刀,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自家人合圍。


    聽見動靜,他偏過頭。


    七個渾身是血的大明鐵罐頭,放著平地不走,直接朝這片爛泥灘衝來。


    圖魯臉皮狠狠抽動兩下。


    “漢狗瘋了!”


    “這地方連兔子都跑不快,他們騎著雙馬往這闖?”


    “迎上去!把他們全剁在泥裏!”


    圖魯大吼出聲。


    二十幾個北元輕騎拍馬迎頭頂上。


    兩邊在爛泥灘裏迅速拉近距離。


    五十步。


    三十步。


    李茂大腿內側死夾馬腹。


    老馬四蹄陷在泥裏,速度全靠死命掙紮。


    圖魯衝在最前,長矛毒蛇般探出,直奔李茂麵門。


    李茂根本不躲。


    距離拉近到五步。


    他左手手腕向上一翻,熟銅小圓盾精悍擋在麵前。


    當!


    長矛紮在熟銅盾上,火星四濺。


    一股蠻力順著左臂撞進李茂胸腔。


    他借著這股衝力,右手馬刀順勢向外平端。


    不砍,不劈。


    刀鋒斜向上翹起一寸。


    兩匹馬交錯的呼吸間。


    圖魯隻覺肋下一涼。


    精鋼馬刀極其絲滑地切開那件破爛羊皮襖。


    剖開皮肉,切斷肋骨。


    連帶著髒器被這借著馬力的平切生生扯出。


    圖魯嘴裏狂噴一口血,直挺挺栽進泥水裏。


    後頭的大明老卒同樣毒辣。


    泥灘這種速度提不起來的死地,拚的就是誰的刀法更老練,誰的陣型更嚴。


    七個人,十四匹馬。


    活像一台絞肉機,在這二十幾個北元騎兵中間硬生生切開一條血路。


    一名老卒胳膊被流矢擦破,皮肉翻卷。


    另一人的備用馬被長矛紮瞎了一隻眼。


    沒一人減速。


    哪怕馬蹄在爛泥裏打滑,也要死命往前趟。


    終於,前方視線開朗。


    越過這片灘塗,前麵是一大片平坦的長草地。


    “出泥潭了!放開馬蹄子跑!”


    李茂把馬刀插回後腰,一夾馬腹。


    十四匹戰馬脫離泥濘,速度拉升,化作七道黑影,直插正北。


    就在他們剛衝出去不到半盞茶功夫。


    一隊起碼四五百人的北元遊騎營,卷著黑色的狂風,殺到了李茂等人突圍的泥灘邊。


    帶隊的是北元千戶巴音。


    巴音騎在一匹高大的青花馬上,臉黑得像鍋底。


    他看著泥水裏漂浮的二十幾具北元屍體。


    又看向遠處那七個快跑沒影的背影。


    “大軍布網!讓七個明軍斥候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巴音直接破音。


    “那是燕王底下的夜不歸!”


    旁邊一個百戶低頭看著泥印。


    “千戶大人,他們往北跑了。”


    “去克魯倫河上遊的方向,大汗的主力在那邊……”


    啪!


    巴音反手一巴掌抽在百戶臉上。


    “老子用你教!”


    “主力的大網還在布置!這幾個人要是把消息帶回朱棣的軍陣裏。”


    “明天幾萬大明鐵騎就能兜著咱們的屁股打!”


    巴音扯出彎刀,向前狠狠一揮。


    “追!”


    “他們剛經過爛泥灘,馬力耗了一半!”


    “咱們一人三馬,跑斷馬腿,也得把這七條漢狗的腦袋擰下來!”


    四五百名遊騎直接跨過自己人的屍體,呈散兵線,向李茂等人的方向瘋狂追擊。


    荒原上,追逃大戲直接開演。


    大明戰馬在負重上明顯吃虧。


    李茂他們身上穿的淬火薄鋼甲,加上隨身的刀槍火器,負重遠超那些隻披著羊皮的北元窮鬼。


    跑了不到五裏地。


    趙栓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老大!蠻子的快馬咬上來了!”


    李茂偏頭看去。


    視線盡頭,那道黑線越來越粗,馬蹄聲透過風聲傳過來。


    目測距離不到兩裏。


    “咱們的馬跑不過他們那些光腚騎兵。”


    名叫王大頭的老卒粗聲粗氣地吼著。


    李茂看著戰馬嘴裏噴出的白沫。


    繼續跑下去,等馬力耗盡,隻能淪為活靶子。


    李茂低頭看了一眼掛在馬鞍前的大明特製重弩和精鋼箭。


    一個極其瘋狂的想法冒了出來。


    “栓子!大頭!都別跑了!”


    李茂雙手一勒韁繩。


    戰馬前蹄高抬,長嘶一聲,穩穩停在長草坡上。


    後麵六個人愣了一下,但常年的軍紀讓他們本能地勒住馬。


    “老大,不跑等死?”


    趙栓子焦急地回頭。


    “跑個屁!”


    李茂調轉馬頭,直接麵對追過來的數百追兵。


    “他們以為咱們火槍沒藥了,就等於拔了牙。”


    “老子今天教教這幫土包子,他們祖宗玩剩下的放風箏戰法,大明這裝備是怎麽玩的!”


    李茂一把摘下那把大明兵仗局特製的精鋼重弩。


    雙腳踩住弩弓,雙手抓住弓弦,腰部發力。


    哢吧一聲。


    精鋼弓弦掛上機牙。


    他從箭壺裏抽出一根比手指還粗、通體漆黑的特製三棱破甲箭,穩穩扣在箭槽裏。


    這幫窮酸蠻子恐怕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狠的火力。


    “一會聽我口令。”


    李茂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敵進我退,敵退我追。”


    “他們不是喜歡曼古歹放風箏嗎?今天咱們爺幾個,就給他們來一場降維打擊!”


    六個老卒聽完,眼底被追著打的憋屈直接燒成了戾氣。


    全員上弦,七把重弩黑洞洞的箭頭,直指前方。


    對麵。


    巴音千戶看著幾百步外停下的七個明軍,大笑出聲。


    “馬跑廢了!”


    巴音馬鞭一指。


    “漢人的爛馬,也敢在長生天的草場上跟咱們賽跑?”


    他揮手止住全軍衝鋒。


    北元騎兵的規矩,能射死絕不肉搏。


    “分兩翼,呈牛角陣兜過去!”


    “逼近八十步,用軟弓拋射!”


    “把他們射成刺蝟!”


    幾百名北元輕騎嗷嗷叫著,開始從兩側包抄。


    馬蹄聲震動大地。


    距離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巴音冷笑著,手裏的角弓已經握緊,剛準備抽箭。


    就在這節骨眼。


    對麵的李茂站直身子。


    距離一百二十步!


    這絕對是普通遊牧軟弓根本夠不著的距離,連邊都擦不到,但大明工部的心血重器,可是指哪打哪的殺星。


    “端平了!”


    李茂暴喝出聲。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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