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亞兩腿發軟,看清晨霧裏那張臉的當口,他腦瓜子嗡地一聲。


    是阿克沙。


    三個月前還跟他光著腳、在神廟後山背死人骨頭的親表哥。


    那會兒的阿克沙餓得皮包骨,胸口肋條一根根支棱著,跟條隨時倒斃的野狗沒兩樣。


    可眼巴前站著的這漢子——


    生鐵葉片子穿成的步人甲掛滿前胸,鎖骨上兩道血槽結著發黑的死痂。


    右手大喇喇倒提著一把厚背精鋼長刀,刀口上的冷光極其紮眼。


    往後看,幾百號壯漢全在這片霧裏戳著,清一色的鐵甲鋼刀。


    賈亞牙巴骨直打架,半天才從嗓子眼擠出個字:“哥……”


    阿克沙三步並作兩步蹚過來,大蒲扇似的手一把薅住賈亞的後領子,生生把人從泥地裏拔起來。


    “活著就好。”


    阿克沙寬厚的手掌拍在表弟肩頭上。


    “哥,你這身行頭……”賈亞大著膽子伸手,指尖剛摸上那片冰涼紮手的鐵甲,跟燎了泡似的縮回去。


    “大明人賞的。”阿克沙吐字幹脆,毫無避諱:“跟著他們幹了票大的,活下來的弟兄,一人一套。”


    賈亞下意識連退兩步。


    他的目光順著阿克沙的肩膀滑過去,掃向後頭那群武裝到牙齒的達利特。


    這幫人杵在霧氣裏,一聲不吭,活生生像群剛吃過活人肉的凶神。


    “哥。”賈亞聲音直發虛:“你們手裏這刀……見血了?”


    “見過了。”阿克沙眼皮都沒眨一下:“高種姓的。刹帝利重甲兵。活活剁碎了不少。”


    賈亞後腰拴著的那把破掃帚,粗麻繩墜得他腰眼生疼。


    他習慣性地往後反手,想去扶正那把掃地用的爛掃帚——達利特不配在土路上留腳印,這動作他幹了三十年,比喘氣兒都熟溜。


    阿克沙的目光,直勾勾釘在那把破掃帚上。


    他半個字沒說,但腮幫子那塊肉硬生生鼓了起來。


    “哥,你們千萬別進鎮子。”賈亞腦袋撥浪鼓似的往兩邊看:


    “鹽礦上頭前天剛換了人,新來的監工是個刹帝利少爺,吃人不吐骨頭。你們這身犯禁的鐵片子要是讓他撞見——”


    “我們沒打算進這破地方。”阿克沙強硬打斷。


    他偏過頭,朝身後比劃了個手勢。


    幾百號鐵甲漢子連聲響都沒出,踩著碎步整齊往後撤,幽靈般鑽進了鹽堿地外圍的灌木棵子裏。


    “賈亞。”阿克沙弓下腰,跟表弟對準了視線:“家裏頭還喘著氣麽?老太太那破風箱肺如何了?”


    賈亞把腦袋耷拉到胸口。


    “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一入秋,就沒睡過半宿囫圇覺。”


    “倆妹妹呢?”


    賈亞沒接茬。


    阿克沙兩道粗眉絞死在一起:“賈亞。我問你人呢。”


    “……還留著條賤命。”賈亞從牙縫裏磨出這幾個字。


    阿克沙死盯了他足足三息,沒再刨根問底。


    他解下腰上拴著的油布包袱,一把塞進賈亞窩著的胸口裏。


    “裏頭是六個肉大包,外加兩塊實心碎銀。滾回去給老太太墊肚子。”


    賈亞死死摟著包袱,粗糙的指節險些把油布掐穿。


    “哥。你們在這鬼地方……能藏幾宿?”


    “就在東邊那片亂石山頭上。”阿克沙重新挺直腰板:“遇上過不去的坎,讓人上山通報。”


    他在賈亞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大步流星跨進灌木叢。


    賈亞抱著油布包袱杵在原地,後腰那把象征著賤骨頭的掃帚在旱風裏來回晃悠。


    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握包袱的雙手。


    幹裂如樹皮的掌紋裏,全是被鹽礦燒出來的白毛堿子。


    ……


    日頭升到頂。


    阿姆拉瓦蒂鎮,達利特聚居區最南邊的爛泥窪子。


    賈亞家的破泥棚子裏,十四歲的妹妹薩維塔正死死縮在牆角。


    兩塊破發酸的麻布兜著她幹癟的身子,膝蓋快頂到了下巴殼,整個人團成了個肉球。


    門口擋風的破草簾子,被人一把扯飛。


    三個套著鮮亮染色棉布的吠舍後生,大搖大擺邁過門檻。


    打頭的那位叫拉吉,是鎮上開糧鋪東家的獨苗。


    他右手拎著根浸過牛油的趕牛藤條,鞭梢在泥地上劃拉出一道陰森的印子。


    “喲,小雜種還在這藏貓貓呢。”


    拉吉手腕一抖,藤條精準挑碎了薩維塔腳邊的缺口陶罐。


    爛瓦片稀裏嘩啦砸在牆根。


    薩維塔把臉死埋在膝蓋窩裏,縮在牆根直打擺子。


    “拉吉哥,牆邊趴著那個是她親姐吧?”後頭跟進來的矬胖子探頭探腦往裏瞅。


    角落發了黴的草席上,十六歲的姐姐普裏婭死魚一樣趴著,一聲沒吭。


    她背上的粗布單衣從鎖骨一路扯到後腰眼,裸在外頭的皮肉上,全是泛著青紫的鞭傷和指痕。


    “昨兒個……不是剛來過嗎……”薩維塔喉嚨裏滾出的聲音,細得連蚊子都不如:“求求老爺們……給條活路……”


    拉吉曲腿蹲下,竹藤條在自己膝蓋骨上敲著節拍。


    “小丫頭片子,你腦筋還沒轉過彎呢。”他拿竹竿頭梆地一下戳在薩維塔腦門上:“神廟祭司剛頒的新例,你這賤骨頭沒去聽?”


    薩維塔木然搖頭。


    “新規矩說了,達利特欠的死賬和徭役,拿家當和活物全能抵!”


    拉吉呲開嘴:


    “你親哥賈亞,欠了鹽礦足足三個月的活計。你老娘半截身子入土,這筆血債,父債子償天經地義,總得有個喘氣的來填窟窿吧?”


    薩維塔的長指甲狠狠摳進自己小腿肚的活肉裏。


    “我去上工……我替我哥下鹽井……”


    “就你?”拉吉放聲大笑,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你那兩根麵條似的胳膊,鐵鍬把子都攥不穩!別拿老子尋開心了。”


    他霍然起身,大手一撈,死死掐住薩維塔的手腕子,倒拖著往外走。


    “跟老子去後院的糧庫。伺候舒坦了,你哥那本爛賬一筆勾銷。要是敢炸刺——”


    拉吉斜眼瞟了一下死趴在地上的普裏婭。


    “你姐昨晚上就是不懂規矩,你自個兒瞧瞧她現在的死出。”


    薩維塔被硬生生拽出泥棚子。


    小丫頭拚了死命扭著脖子往後看。


    緊挨著的隔壁棚子裏,破布簾後頭漏出好幾雙偷看的眼珠子。


    鄰居獨眼老巴布的眼眶就貼在破洞上。


    對麵那個守寡的大嬸子,兩隻手死攥著門框,把孩子使勁往懷裏掖。


    沒一個敢邁出門檻半步。


    連個敢放屁的人都沒有。


    薩維塔剛要扯開嗓子嚎救命。


    拉吉手裏的藤條帶著風聲,“啪”地一聲脆響,死死咬在她的單薄後背上。


    “號什麽喪!你們這幫胎裏帶的賤種,能讓咱們高貴的吠舍看上眼,那是你們全家祖上燒斷了高香!”


    薩維塔像個破布麻袋一樣,被拖進了糧鋪後頭的土牆院裏。


    厚實的榆木大門從裏頭“哐當”落下門閂。


    隔壁泥棚裏,老巴布幹枯的手慢慢撒開那塊爛布簾。


    他轉過身,對上自己那才七歲大的兒子。


    “閉上眼,別亂瞅。”


    兒子仰起臉:“爹,拉吉少爺把薩維塔姐姐弄哪去了?”


    老巴布沒回話。


    他弓下背,把係在後腰眼上的破掃帚麻繩,重新往緊裏死勒了一圈。


    ……


    這頭日頭偏西。


    賈亞左肩扛著半麻袋帶著土腥味的粗鹽,從礦坑底部手腳並用爬了上來。


    他撒開腳丫子一路往家瘋跑,胸口窩裏還捂著阿克沙給的那六個肉包子,舍不得讓它涼了。


    “娘!我回來了!今兒碰上活菩薩賞飯——”


    話剛開個頭。


    棚子裏的爛攤子,直接把他的腳後跟釘死在爛泥地上。


    大妹普裏婭爛泥般縮在牆角,外衣早碎成了布條子,眼珠子灰敗得像死魚,上下嘴唇生生咬爛。


    小妹薩維塔死趴在草席子上,後背讓藤條抽出條半尺長的血口子,黃水混著血渣子往外冒。


    他老娘癱在中間,枯柴般的手死攬著兩個閨女,嗓子裏發出沒有動靜的幹嚎。


    “誰下的黑手。”


    賈亞聲音都是帶著無比的絕望之色。


    老娘緩緩抬起頭,幹癟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東頭糧鋪……拉吉……”


    “咣當!”


    賈亞把那袋子粗鹽連帶胸口的肉包子碎銀,一並狠狠砸進泥地。


    轉身就要往外紮。


    “賈亞站住!”老太太不要命地撲上來,死死抱死他那兩條腿:“你空手去尋他們的晦氣,人家撚死你比碾死隻臭蟲還利索!”


    “大不了把這條命搭進去!”賈亞太陽穴青筋直崩。


    “去找貴族老爺評理啊……”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去求監工老爺做主……神廟老祖宗傳下的規矩……就是吠舍也不能白日裏進門強搶……”


    賈亞僵住了半息。


    對。


    還有狗屁的規矩。


    再怎麽低賤,按理也不能隨意糟蹋活人。


    他俯身架起老娘,娘倆深一腳淺一腳,朝著鎮中央那座白磚高牆的監工大院跌撞而去。


    ……


    監工大院內。


    新調任的刹帝利少爺維克拉姆,正四仰八叉歪在水藤長椅上拿金牙簽剔牙。


    賈亞扶著老娘,雙膝重重砸在院子裏鋪滿碎石子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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